法槌落下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
“现在开庭。”
法官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法庭特有的威严。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眉眼间透着阅历沉淀后的冷静,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全场。
林晓薇坐在原告席上,背脊挺直。
面前是原告席的木质台面,深棕色的漆面反着微光。她的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握,指尖微微用力。
沈律师坐在她右侧,面前摊着一叠文件,手里握着笔,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己办公室。
左侧是空的——那是留给证人席的位置。
林晓薇的目光扫过法庭。
旁听席上坐着大约二十几个人。陆小悠坐在第一排,眼睛亮亮地看着她,旁边是杨帆和艾米。阿杰举着相机,但没拍,只是安静地坐着。
再往后,有几个陌生人——可能是记者,也可能是关注这个案子的普通市民。
还有一个人站在最后排的角落里。
林晓薇的目光掠过时,顿了一下。
是周宇辰。
他穿着皱巴巴的深色外套,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整个人缩在角落里,像个影子。
林晓薇看了他一秒。
然后移开视线。
被告席上,苏晴低着头。
她穿着灰色的羁押服,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随意扎着,露出苍白的后颈。肩膀微微内扣,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在躲避什么。
她旁边的被告律师正在翻文件,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盯着那些纸,偶尔抬头看一眼法官,又低下去。
“请书记员宣读法庭纪律。”
书记员站起来,开始宣读。声音平板,像念说明书。
林晓薇听着那些“不得喧哗”“不得录音录像”的条款,目光落在法官身后的国徽上。
那枚国徽是铜制的,庄严肃穆,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来法院,是办离婚手续那天。
那天她坐在另一个法庭里,听法官问财产分割、问子女抚养、问离婚原因。周宇辰坐在对面,西装革履,表情冷淡。
那天她没有律师。
那天她什么都没争。
那天她只想快点结束。
现在她又坐在这里。
不一样的是,这次她不是一个人。
“现在核对当事人身份。”
书记员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原告,林晓薇,女,XXXX年X月X日出生,汉族,住XX市XX区XX路XX号。”
林晓薇站起来:“是我。”
“委托诉讼代理人,沈明辉,XX律师事务所律师。”
沈律师站起来,微微颔首。
“被告,苏晴,女,XXXX年X月X日出生,汉族,住XX省XX市XX县XX镇XX村XX号。”
苏晴慢慢站起来,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是……是我。”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建国,XX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律师站起来,朝法官点头。
书记员核对完毕,坐下。
法官看向原告席。
“请原告陈述诉讼请求。”
沈律师站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每一个步骤都经过精确计算。
“审判长,各位陪审员。”她的声音清晰有力,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整个法庭听见,“原告林晓薇诉被告苏晴诽谤一案,现陈述诉讼请求如下——”
她拿起面前的起诉书,但没看。
那些内容,她早就烂熟于心。
“第一,请求法院依法判决被告苏晴犯诽谤罪,追究其刑事责任。”
“第二,请求法院依法判决被告赔偿原告精神损害抚慰金人民币八万元。”
“第三,请求法院依法判决被告在相关网络平台公开赔礼道歉,消除影响。”
“第四,请求法院依法追究被告伪造证据、妨碍司法的法律责任。”
她顿了顿。
“以上请求,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详细事实与理由,已在起诉状中载明,恳请法庭依法支持。”
坐下。
林晓薇听着沈律师的声音,心跳慢慢平稳下来。
那些曾经让她夜不能寐的伤害,被沈律师用最冷静、最专业的语言,变成了一二三四条诉讼请求。
像把一团乱麻,一根根理顺。
法官看向被告席。
“被告,对原告的诉讼请求有何意见?”
被告律师站起来。
“审判长,我方对原告的部分诉讼请求有异议。”
他的声音比沈律师高一些,带着某种刻意的激昂。
“第一,关于诽谤罪的指控,我方认为证据不足。原告方提交的证据中,所谓‘诽谤言论’多为网友截图,真实性存疑。第二,关于伪造证据的指控,我方当事人当晚确实发布了相关内容,但系因情绪失控,并非主观恶意。第三,关于赔偿金额,八万元明显过高,不符合实际损失……”
林晓薇听着那些话。
情绪失控。
不是主观恶意。
真实性存疑。
她想起那晚苏晴发假证据时脸上那抹笑。
想起那些骂她的两百多条微博。
想起那条“我会让她身败名裂”。
情绪失控?
她的手微微收紧。
沈律师的手轻轻按在她手臂上。
很轻,只一下。
林晓薇侧头看她。
沈律师没说话,只是微微摇头。
林晓薇深吸一口气。
手松开。
被告律师还在说:“……综上,我方请求法院驳回原告的大部分诉讼请求,对被告从轻处理……”
法官听他说完,微微点头。
“双方意见已记录在案。现在进行法庭调查。”
他看向原告席。
“原告,请就你的诉讼请求,向法庭陈述事实。”
沈律师再次站起来。
这次她拿起了面前那叠文件。
“审判长,我方请求当庭出示证据。”
“可以。”
沈律师翻开第一页。
“证据一:被告苏晴于XXXX年X月X日至X月X日期间,通过微博账号‘苏苏晴天真’发布的诽谤言论截图,共计23条。”
她念出其中几条。
“XXXX年X月X日:‘林晓薇那个黄脸婆,凭什么占着周宇辰?’”
“XXXX年X月X日:‘听说她天天查岗,烦不烦啊?’”
“XXXX年X月X日:‘离了婚还纠缠不休,不要脸。’”
“XXXX年X月X日:‘她那种女人,也就配当家庭主妇。’”
“XXXX年X月X日:‘等着吧,我会让她身败名裂。’”
每念一条,被告席上苏晴的肩膀就抖一下。
念到最后一条时,她整个人缩得更低了。
沈律师念完,抬头看向法官。
“以上言论,经技术鉴定,确系被告苏晴所发。证据真实有效。”
法官点头。
“被告,对以上证据有无异议?”
被告律师站起来。
“审判长,我方对部分言论的真实性存疑。网络截图容易被篡改,原告方未能提供原始数据……”
沈律师立即站起来。
“审判长,我方可以提供原始数据。微博后台记录、IP地址定位、发布时间戳,均已固定并提交法院。”
法官看向被告律师。
“被告,原告已提供原始数据,你方是否还有异议?”
被告律师顿了顿。
“暂……暂时没有。”
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