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槌落下。第二次开庭。
周宇辰再次被带上证人席。这一次，他没有看林晓薇。从走进法庭的那一刻起，他就低着头，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
沈律师站起来。她没有拿文件，手里只捏着一张纸。很小，折叠成四折。
“审判长，在继续询问证人之前，我方有一份补充证据需要当庭出示。”
法官点头。“呈上来。”
法警接过那张纸，送到法官席。法官展开，看了几秒。然后他的目光从纸面上抬起，落在证人席上。
周宇辰没有抬头。但他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法官放下那张纸。“原告方，请说明这份证据的内容。”
沈律师走回原告席，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叠复印件，分发给法官席、被告席和旁听席的媒体席。
“这份文件，是证人周宇辰在离婚前后、疑似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银行流水初步证据。”
大屏幕上出现几页银行转账记录。时间、金额、收款账户，一行行清晰得刺眼。
第一笔转账：XXXX年X月X日，转账金额12万元，收款账户：周建国（周宇辰远亲）。
第二笔转账：XXXX年X月X日，转账金额15万元，收款账户：周建国。
第三笔转账：XXXX年X月X日，转账金额15万元，收款账户：周建国。
总计：42万元。
时间：林晓薇提出离婚前两周，到离婚手续办完前三天。
法庭里一片死寂。
旁听席上，陆小悠捂住嘴。小杨的眼睛瞪得溜圆。那些记者疯狂地在本子上记录。
沈律师看着证人席。“周先生，这三笔转账，是你操作的吗？”
周宇辰没有回答。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又一下。
“周先生？”沈律师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
“……是。”那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气音。
沈律师点头。“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在离婚前后，要把42万元转给你远亲的账户？”
周宇辰张了张嘴。“那是……借的钱。他做生意周转，找我借的。”
“借的？”沈律师翻开另一份文件，“这是你远亲周建国的证言。他说——‘这笔钱是周宇辰让我帮他保管的，说过段时间再转回来。不是借款。’”
周宇辰的脸由白转灰。
“周先生，你说是借款。你亲戚说是保管。你们俩谁在说谎？”
他不说话了。
沈律师没有停。“还有，这笔钱转出去的时间，正好是你和林晓薇谈离婚协议的时候。你让她净身出户，自己却偷偷转移了42万。这就是你说的‘她离婚时想分财产’？”
旁听席上有人笑了。法官没有制止。
沈律师从文件袋里取出最后一张纸——那是离婚协议的复印件，上面有林晓薇和周宇辰的签名。
“这份协议上写着，‘双方无共同财产纠纷’。周先生，你签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把钱转走，让她净身出户，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拿不到。”
周宇辰的头越来越低。
“可你没想过，银行流水是删不掉的。你以为转走了就没人知道，可它就在那里，等着被翻出来。”
沈律师的声音忽然锐利起来。“周先生，你刚才作证说，林晓薇‘不求上进’、‘和社会脱节’、‘婚姻问题在她’。可你却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转移了42万夫妻共同财产。”
她看着他。“这就是你说的‘婚姻问题在她’？”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电流的嗡鸣声。
周宇辰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树。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沈律师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你让前妻净身出户，自己却偷偷藏了42万。你在法庭上作证说她不配分财产，自己却把属于她的那份拿走了。”
她顿了顿。“周先生，你如此贬低林女士对家庭的付出，却在离婚时试图隐匿财产——这是否更能说明，你对林女士缺乏基本的尊重与诚信？”
她走得更近一步。“你的证词，可信度又有多少？”
周宇辰的腿开始发抖。他扶着证人席的栏杆，整个人摇摇欲坠。
“我……”那个字卡在喉咙里。
沈律师没有追问。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旁听席上，陆小悠咬着嘴唇，眼睛亮得惊人。小杨在旁边无声地攥紧拳头。
法官的声音从高处传来。“证人，请回答原告律师的问题。”
周宇辰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睛扫过法庭——法官、陪审员、记者、旁听席上那些陌生的面孔。最后落在原告席上。
林晓薇坐在那里，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失望。只是平静，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
周宇辰忽然想起五年前的婚礼。她穿着白纱走向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说“周宇辰，我们会一直幸福下去的”。他说“嗯”。
现在她坐在原告席上，他站在证人席上。中间隔着整个法庭，和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他低下头。“我的证词……不作数了。”
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法庭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旁听席上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法官敲了敲法槌。“肃静。”
他看向沈律师。“原告方还有问题吗？”
沈律师转身走回原告席。“没有了。”
法官看向被告律师。“被告方还有问题吗？”
王建国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最终坐下。“没有了。”
法官看向证人席。“证人可以下去了。”
周宇辰慢慢走下证人席。他的腿在发抖，扶着一排排旁听席的椅背，一步一步往外挪。
经过原告席时，他停了一下。
林晓薇没有看他。她低着头，手指轻轻抚着胸前的项链。那个小小的光圈吊坠在法庭的灯光下闪着微光。
周宇辰站在那里，像被钉在地板上。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是我错了，想说他其实一直都记得她穿白纱的样子。
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法警轻轻推了他一下。“走吧。”
他跟着法警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晓薇依然没有抬头。光圈吊坠在她指尖转动，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门在他身后关上。
旁听席上，陆小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活该。”她小声说。
沈律师坐回原告席，侧头看林晓薇。“还好吗？”
林晓薇点头。她的手指还停在项链上。“我没事。”
她确实没事。那个人的证词、那笔转移的钱、那段已经死去的婚姻——都过去了。她坐在原告席上，背脊挺直，目光平静。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光圈吊坠闪着细碎的光。
法官敲了敲法槌。“鉴于新证据涉及证人周宇辰在离婚期间的财产转移行为，本庭决定将相关材料移交经侦部门。现在休庭，下次开庭时间另行通知。”
法槌落下。
林晓薇站起来。沈律师收拾好文件，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法庭。走廊里，阳光从高窗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律师，”林晓薇忽然开口，“那笔钱……能追回来吗？”
沈律师想了想。“能。但需要时间。而且要看他那远亲还剩下多少。”
林晓薇沉默了几秒。“能追多少算多少。”她顿了顿，“不是为钱。是为那五年。”
沈律师看着她，慢慢笑了。“好。”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阳光铺了满地。
手机震了一下。林晓薇低头看——陆子谦的微信。
「今天，很好。」
她盯着那三个字，慢慢笑了。手指轻轻按在胸前的项链上，光圈吊坠微微发烫。她打字：「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