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槌落下。第三次开庭。
这一次,被告席上多了一个人——苏晴没有被带进来,她一直站在那里。准确地说,她一直在被告席后面,靠着墙,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法警把她扶到被告席上。她坐下来的时候,手还在抖。
法官看向沈律师。“原告方可以开始询问被告。”
沈律师站起来。她没有拿文件,两手空空地走向被告席。高跟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很稳,很慢,像在给猎物留出最后一点挣扎的空间。
“被告苏晴,”她停在被告席前两步远的地方,“请你陈述一下,那些诽谤言论,是你独立完成的,还是有人指使?”
苏晴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是我……我自己写的……”
“自己写的?”沈律师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天,“那篇造谣文章里,有大量周宇辰公司的内部信息——他的职位、他的项目、他的收入。这些信息,你是怎么知道的?”
苏晴不说话了。
“还有,那些转账记录里,有一笔5000元是周宇辰转给你的,备注写着‘稿费’。他为什么要给你稿费?”
苏晴的肩膀开始发抖。“那是……那是他还我的钱……”
“还你的钱?”沈律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截图,递到苏晴面前。“这是你和周宇辰的聊天记录。他说——‘钱我给你转过去了,五千够不够?’你回——‘够了,剩下的我自己补。’”
她收回手机。“如果是还钱,为什么要说‘剩下的我自己补’?补什么?”
苏晴的嘴唇在发抖。
沈律师没有停。“还有那条短信。‘宇辰哥,今晚很开心,谢谢你送的项链。’这条短信,是你主动发的,还是他让你发的?”
苏晴沉默了很久。“……他让我发的。”
法庭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法官没有敲法槌。
沈律师点头。“他让你发的。发完之后呢?他有没有跟你说,林晓薇看到这条短信会怎么想?”
苏晴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说……她肯定会闹。闹了就好办了,就有理由离婚了。”
旁听席上,陆小悠攥紧拳头。
“有理由离婚?”沈律师重复了一遍,“你的意思是,他利用你发的这条短信,作为离婚的借口?”
苏晴没有回答。她的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
沈律师走回原告席,从文件袋里取出最后一份文件。“这是周宇辰和苏晴的全部聊天记录。XXXX年X月X日,周宇辰说——‘她林晓薇让我丢尽了脸,最好让她身败名裂再也抬不起头,这样就没脸来纠缠分财产了。’”
她念完,看着苏晴。“这句话,你记得吗?”
苏晴的眼泪流下来。“记得。”
“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我……”苏晴的声音开始发颤,“我只是……只是太爱他了……他说的话,我都听……”
沈律师的声音忽然锐利起来。“他让你造谣,你就造谣。他让你诽谤,你就诽谤。他让你毁掉一个无辜女人的生活,你就去毁掉。”
她看着苏晴。“这就是你说的‘爱’?”
苏晴捂着脸,哭出了声。
沈律师没有停。“被告苏晴,我再问你一遍——那些诽谤言论,是你独立完成的,还是有人指使?”
苏晴张了张嘴,又闭上。
法官的声音从高处传来。“被告,请你如实回答。作伪证的法律后果,你应该清楚。”
苏晴的肩膀猛地一抖。她慢慢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全是泪痕。
她指着旁听席角落里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周宇辰刚才坐过的地方。
“是他!”她的声音尖锐得像要划破所有人的耳膜,“是他默许我这么做的!他说林晓薇让他丢尽了脸,最好让她身败名裂再也抬不起头,这样就没脸来纠缠分财产了!我只是……只是太爱他,听他的话!”
法庭里一片哗然。
法官连敲几下法槌。“肃静!肃静!”
苏晴没有停。她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那条短信,是他让我发的!那篇文章,是他让我找人写的!那些钱,是他转给我的!他说——别怕,她林晓薇没后台,弄不死她!他说——等她彻底完了,咱俩就清净了!他说——放心,我不会不管你的!”
她喊着,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急。
“周宇辰!你说话啊!你不是说不会不管我吗!你说话啊!”
那个位置空着。
没有人回应她。
苏晴愣在那里,像一台突然断电的机器。她慢慢转过头,看向法官,又看向沈律师,最后看向原告席。
林晓薇坐在那里,看着她。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快意,甚至没有同情。只是平静,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苏晴忽然笑了。笑得很惨,眼泪和笑容糊在一起。
“我完了。”她喃喃,“他跑了。他不管我了。”
她慢慢滑坐到椅子上,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剧烈地抖动,但没有声音——她在无声地哭。
旁听席上,陆小悠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痛快,也不是同情。是那种……看一个人把自己活活作死的感觉。
小杨在旁边小声说:“活该。”
陆小悠没有接话。
法官敲了敲法槌。“被告苏晴的陈述已记录在案。鉴于新情况,本庭决定——”
他还没说完,法庭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周宇辰冲进来。
他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法警,满脸通红,青筋暴起,直接朝被告席扑过去。
“苏晴!你他妈血口喷人!”
两个法警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按住他。他挣扎着,面目狰狞,嘴里骂骂咧咧。
“明明是你自己干的!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这个疯女人!你害我!”
苏晴从椅子上弹起来,指着他尖叫:“你放屁!是你!都是你!你说她活该!你说让她去死!你说——”
法官连敲法槌。“把周宇辰带出去!”
法警架着周宇辰往外拖。他还在骂,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苏晴!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门关上了。
法庭里安静下来。
苏晴瘫坐在被告席上,大口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她的妆全花了,睫毛膏糊成两道黑印,头发散乱,羁押服皱巴巴的——那个曾经在商场挑包时趾高气扬的女人,此刻狼狈得像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
法官清了清嗓子。“鉴于新情况,本庭宣布暂时休庭。下次开庭时间另行通知。”
法槌落下。
旁听席上的人慢慢站起来。记者们疯狂地往外冲,要抢发这条爆炸性新闻。陆小悠坐在第一排,看着被告席上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忽然觉得她很可怜。
不是那种值得同情的可怜。是那种……自作自受的可怜。
她转头看向原告席。林晓薇已经站起来了,正在帮沈律师收拾文件。她的动作很慢,很稳,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晓薇姐,”陆小悠走过去,“你还好吗?”
林晓薇抬头,笑了。“我没事。”
她是真的没事。那个人,那些话,那段过去,都结束了。
她拿起桌上的项链——开庭前摘下来的,现在重新戴上。小小的光圈吊坠在指尖转动,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陆子谦走过来,站在她面前。“走吧。”
林晓薇点头。
三个人一起往外走。走廊里阳光铺了满地,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门口时,周宇辰被两个法警按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他看见林晓薇,猛地挣扎起来。
“晓薇!晓薇你听我说!”
法警按住他。他不顾一切地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你帮我求求情——”
林晓薇停住脚步。她转过头,看着他。
那张脸扭曲着,眼泪和鼻涕糊在一起,西装皱成咸菜,领带歪到一边。曾经那个在婚礼上说“我会让你幸福一辈子”的男人,此刻像一条被踩扁的虫子。
她看了他三秒。
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周宇辰愣在那里。他忽然想起,林晓薇看他最后那一眼——没有任何表情,就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比恨更可怕的,是不在乎。
“晓薇——”他喊。
她没有回头。
门在她身后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