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槌落下。
法官离席的瞬间，旁听席上的人还没站起来，走廊里已经炸了。
“放开我！我要见她！林晓薇——”
周宇辰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嘶哑、尖锐，像被踩住尾巴的野狗。两个法警一左一右架着他，他的脚在地上乱蹬，皮鞋蹭出一片刺耳的声响。
“苏晴你个贱人！你害我！都是你害的！”
他扭过头，对着法庭大门的方向吼，青筋从额头暴到脖子，整张脸涨成猪肝色。西装在挣扎中扯开了两颗扣子，领带歪到肩膀后面，头发乱得像鸟窝。
几个记者从法庭里冲出来，举着手机对准他。闪光灯噼里啪啦。
周宇辰愣了一秒，然后对着镜头吼：“看什么看！没见过吗！”
没人放下手机。有人甚至往前凑了一步，镜头几乎怼到他脸上。
法警架着他往走廊另一头拖。他挣扎着，脚在地上滑出一道道黑印，嘴里还在骂：“苏晴！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法庭门口，苏晴被另一个法警带出来。她听见那些骂声，整个人缩成一团，低着头，肩膀抖得像筛糠。羁押服太大了，袖口盖住手指，她攥着衣角，指甲泛白。
法警轻轻推了她一下。“走这边。”
她跟着走，经过走廊中段时，周宇辰刚好被架到另一头。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整条走廊撞在一起。
周宇辰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挣扎起来。“你还有脸看我！你——”
苏晴的腿软了一下。法警扶住她，低声说：“别理他，走。”
她低下头，被带着拐进另一条通道。身后，周宇辰还在骂，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像困兽的嚎叫。
沈律师从法庭里出来，手里拿着文件袋。她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个还在挣扎的身影，对旁边的法警说：“他的行为已经涉嫌藐视法庭，建议记录在案。”
法警点头。“会的。”
周宇辰听见了。他愣住，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在长椅上。西装敞着，领带垂到地上，头发盖住半边脸。
他不动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几个记者收起手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往法院门口跑——那边还有更大的新闻。
林晓薇从法庭里走出来。
沈律师侧身让开。“走这边。”
林晓薇点头。她走了两步，停下来。
走廊尽头，周宇辰坐在长椅上，隔着整条走廊看着她。那眼神里有悔恨，有愤怒，有绝望，还有一丝微弱的、不该有的乞求。
他张了张嘴。“晓薇……”
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林晓薇看着他。
那张脸扭曲着，眼泪和鼻涕糊在一起，西装皱成咸菜，领带歪到一边。曾经那个在婚礼上说“我会让你幸福一辈子”的男人，此刻像一条被踩扁的虫子。
她看了他三秒。
那三秒里，她想起很多事——结婚那天他穿着白西装，笑得露出白牙；她第一次煮饭烧糊了，他一边吃一边笑说“没事，下次我教你”；后来他升职了，应酬多了，回家越来越晚；再后来他嫌她“除了做饭什么都不会”，说“离了我你活不下去”。
最后是离婚那天，她拖着行李箱走出那扇门，他站在客厅中央，没有追出来。
那些画面像老照片，一页页翻过去，又合上。
她收回视线。
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释然——因为那些情绪，需要在意才能生出来。
她只是不在乎了。
“走吧。”她对沈律师说。
沈律师点头。两个人并肩往门口走。陆子谦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站在林晓薇旁边。他没有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跟她保持同一步频。
三个人一起往外走。
身后，周宇辰瘫在长椅上，盯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他想起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平静，像看一个陌生人。
比恨更可怕的，是不在乎。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的婚礼。她穿着白纱走向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说“周宇辰，我们会一直幸福下去的”。他说“嗯”。
现在她走了，没有回头。
“晓薇——”他喊。
门关上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周宇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西装敞着，领带垂到地上，头发盖住半边脸。法警站在几步之外，没有催他。
过了很久，他慢慢低下头，把脸埋进双手里。
肩膀开始抖。没有声音。
法院门口，阳光铺了满地。
林晓薇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天。深秋的天空蓝得发脆，几朵云挂在天边，慢悠悠地飘。
“冷吗？”陆子谦站在她旁边。
“不冷。”她低头，看着胸前的项链。光圈吊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沈律师从后面赶上来，手里拿着文件袋。“下周三宣判。到时候你来就行，不用准备什么。”
林晓薇点头。“沈律师，谢谢你。”
沈律师笑了。“谢我干什么？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她拍了拍林晓薇的肩膀，转身往停车场走。高跟鞋踩在台阶上，笃笃笃，节奏明快。
林晓薇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车驶出法院大门，汇入车流。
“走吧。”陆子谦说。
她点头。
两个人走下台阶。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走到车旁边时，林晓薇忽然停下来。“陆老师。”
“嗯？”
“我刚才看他的时候，”她顿了顿，“什么感觉都没有。”
陆子谦看着她。
“不是释然，不是放下，就是……”她想了想，“什么都没有。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陆子谦没有说话。他拉开车门，等她坐进去，才绕到驾驶座。
车子发动，驶出法院。窗外街景倒退，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
林晓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三个月前，自己站在出租屋窗前，觉得这辈子完了。现在官司赢了，那个人坐在走廊里嚎啕大哭，她连恨都懒得恨。
她笑了。很轻，但很真。
手机震了一下。陆小悠的微信：「晓薇姐！我在网上看到周宇辰被法警架着的视频了！笑死我了！他那张脸，跟猪头似的！」
林晓薇笑着打字：「别看了，脏眼睛。」
陆小悠秒回：「已经存了！留着以后心情不好的时候看哈哈哈哈！」
林晓薇把手机放进包里。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江面波光粼粼。她看着那片光，忽然说：“陆老师，宣判那天，你来吗？”
陆子谦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来。”他说。
就一个字。
林晓薇笑了。她低头看着胸前的项链，光圈吊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一个小小的承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