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薇和陆子谦离开后,客厅安静了很久。
陆父坐在沙发上,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陆母站在厨房门边,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反复叠着同一道折痕,指节微微泛白。
“人都走了,别站着了。”陆父开口。
陆母没动。
“过来坐。”
她终于走过来,在对面沙发坐下,腰背依旧挺得很直,但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松弛了一些,像是面具裂了一道缝。
“子谦那孩子,从小到大没跟我说过那么重的话。”陆母的声音有点哑,“今天为了一个认识不到一年的姑娘,当着外人的面……”
“那不是外人。”陆父打断她,“你觉得是外人,他觉得不是。”
陆母看了丈夫一眼。
陆父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语气不急不缓:“今天那姑娘站在客厅里,手被儿子握着,从头到尾没说一句反驳你的话。是没脾气吗?”
陆母没接话。
“我观察了她很久。”陆父说,“你跟她说话的时候,她眼神没躲。你提她离婚的事,她没回避。你说艺术不能当饭吃,她也没急。”
“那又如何?”
“那说明这人心里有底。”陆父看着妻子,“一个人要有多大的底气,才能在第一次见面的长辈面前,不卑不亢地听你说完那些话?”
陆母沉默了。
陆父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开得正好,细碎的金色花瓣落了一地。
“这女孩眼里有光,有静气,谈吐见识都不俗。”他说,“关键是,子谦和她在一起之后,整个人都活泛了,有了烟火气。”
他转过身:“你记不记得子谦二十五岁那年,你给他介绍那个老周家的女儿?”
“记得。”
“那姑娘家世好、学历高、长相也周正,但你儿子跟她吃了三顿饭,回来跟我说了一句什么?”
陆母想了想:“他说……‘没话说’。”
“对。没话说。”陆父重复了一遍,“一个连话都没得说的人,你强摁着他过一辈子,他能开心吗?”
陆母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可现在这个林晓薇——”陆父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你儿子跟她在一起,话变多了。以前他周末回来吃饭,从头到尾没几句话,问一句答一句。现在你打电话给他,能听到他在笑。”
陆母垂下眼帘。
“儿孙自有儿孙福。”陆父走回来,拍了拍妻子的肩膀,“我们做父母的,何必做恶人?”
陆母没说话,但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过了很久,她开口:“我不是不接受她。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太快了。”陆母抬起头,“子谦从小到大,什么事都自己拿主意,没让我操过心。突然有一天他带回来一个人,说这是他认定的……我总得看一看吧。”
陆父笑了一声:“你看也看了,问也问了。该看的都看到了,该问的她也答了。还要怎么看?”
陆母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
然后她站起来,把手里那块叠了不知多少遍的抹布扔在茶几上,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级台阶,停下来,没回头。
“下周家宴,你让厨房加一道糖醋排骨。”
说完,她继续上楼了。
陆父站在原地,看着妻子的背影消失在二楼拐角,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糖醋排骨是陆子谦小时候最爱吃的菜,每次回家必点。
她加这道菜,不是在跟林晓薇示好。
是在跟儿子示好。
第二天,陆子谦收到了父亲的微信。
消息很短:「你妈让厨房加了你爱吃的菜。下周日家宴,准时到。」
陆子谦盯着屏幕,把手机递给林晓薇。
“你看。”
林晓薇接过来,读了一遍,然后抬头看他:“糖醋排骨怎么了?”
“我从小爱吃。”陆子谦说,“我妈在餐桌上加这道菜的意思,就是——她松口了。”
林晓薇看着那行字,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
不是狂喜,不是松了口气,是一种很轻、很暖的东西,像一杯温水慢慢灌进空了很久的杯子。
“那……”她问,“下周日,我该准备点什么?”
“不用准备。”陆子谦把手机拿回去,“人到就行。”
“不行。”林晓薇摇头,“你妈做了一道菜,我总不能空手去。”
陆子谦想了想:“那你带一束花吧。我妈喜欢白玫瑰。”
周日很快到了。
林晓薇抱着一束白玫瑰站在陆家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按门铃。
开门的是陆父。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看起来比上次在工作室亲近了不少。看到林晓薇手里的花,他眼睛亮了一下:“白玫瑰?你阿姨最喜欢这个。”
“子谦跟我说的。”林晓薇笑着递过去。
陆父接过花,侧身让她进门:“进来吧,别客气。”
客厅里,陆母正坐在沙发上和陆子谦说话。看到林晓薇进来,她站起来,目光扫过那束花,顿了一瞬,然后说:“花放花瓶里吧,茶几上有。”
没有热情,但也没有冷淡。
像是接受了“这个人在这个家里出现”这件事。
林晓薇走过去,把花插进那个青瓷花瓶里,调整了几下角度。陆母站在旁边看着,没有指手画脚,也没有开口挑刺,只是安静地看着。
“插得还行。”她最后说了一句。
林晓薇笑了:“谢谢阿姨。”
家宴的气氛比想象中轻松。陆子谦的姑姑一家也来了,姑姑是个健谈的人,拉着林晓薇问了不少问题——拍什么照片、怎么拿的奖、巴黎那个画廊什么时候开展。林晓薇一一回答,没有刻意低调,也没有张扬,自然得像在跟朋友聊天。
陆母坐在长桌的另一头,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有一瞬间,林晓薇正好抬起头,和陆母的目光撞上了。
两个人隔着满桌的菜和热闹的说话声,对视了大概两秒。
然后陆母低下头,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在陆子谦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在林晓薇碗里。
“多吃点。”她说,语气很淡。
林晓薇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红烧的,裹着浓稠的酱汁,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她拿起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
有点甜。
但她觉得,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