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师傅坐在静室里,等。
等了一炷香,夜寒没来。
等了半个时辰,还是没来。
师傅坐不住了。
他推开静室的门,看见夜寒正在院子里扫地,扫得认真,一笤帚一笤帚,把落叶归拢成堆。
“你……”师傅一时语塞。
夜寒抬起头,露出惊讶的表情:“师傅?您打坐完了?”
“你今天怎么不来了?”
“我……”夜寒低下头。
“我怕打扰师傅清修,前两天是我莽撞了,师傅罚我是应该的。”
师傅看着这个才到他腰间的孩子。
瘦瘦的,眼睛很亮,看你的时候,满脸真诚。
“你前天、大前天来,是想干什么?”
“我想孝敬师傅。”
夜寒说:“我没什么本事,只能采点香草,给师傅安神,师傅修行辛苦,夜里常听到您咳嗽……”
师傅愣住了。
他确实夜里咳嗽,但声音很轻,连睡在隔壁的徒弟都未必听得见。
这孩子……是特意留心了?
夜寒继续说:“师父,我被您捡回来,有饭吃,有地方睡,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我不敢求别的,只想尽点心。“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能正式拜您为师,学点本事,我一定好好报答您,报答宗门,报答所有师兄。”
师父沉默了。
院子里只有扫地的沙沙声。
几个师兄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互相使了个眼色。
大师兄开口:“师父,夜寒这孩子,确实有心。”
“是啊,这些天帮着干活,从没怨言。”
“他还小,但本性纯良。”
师兄们你一言我一语。
师父听着,看着夜寒低垂的小脑袋,心里那点气,不知不觉散了。
他蹲下来,和夜寒平视。
“夜寒。”
“在。”
“你真的想修行?”
夜寒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用力点头:“想!”
“为什么想?”
夜寒想了想,说:“我想像师兄们一样,有能力帮助别人。“
”我想……移山填海,让百姓不用绕远路;我想呼风唤雨,让田地不旱不涝。我想做有用的人。”
他说得稚气,师父终于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
“罢了。从今天起,你正式拜入我门下。叫我一声师父,以后……好好学。”
夜寒跪下来,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
“弟子夜寒,拜见师父。”
声音清脆,在院子里回荡。
师兄们笑起来,围过来恭喜。
夜寒也笑,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心里已经长成小树的念头,正在舒展枝叶。
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学了。
拜师后的第一个早晨,夜寒和师兄们一起站在院子里。
面朝东方,等待日出。
天色还是青灰的,远山轮廓模糊,像用淡墨勾出来的。
风吹过院子,带着露水的凉意。
夜寒学师兄们的样子,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自然下垂,眼睛微闭。
“静心。”
师父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感受天地之气。”
夜寒试着静心,可心不听使唤。
一会儿想早饭吃什么,一会儿想昨天扫地时看见的蚂蚁。
一会儿又想师父今天会教他什么。
他偷偷睁开一条缝,看旁边的师兄。
师兄们一动不动,像雕像。
日出时分到了。
天边裂开一道金缝,光涌出来,先是橘红,然后金黄,最后白亮。
阳光照在脸上,暖融融的。
夜寒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随着阳光一起落下来——很轻,很淡,像灰尘,但比灰尘更细微。
它们落在皮肤上,有些渗了进去。
这就是气吗?他不敢确定。
早课结束后,师父单独叫他到后院。
后院有一片空地,地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石头。
师父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石头,放在空地中央。
“看着。”
师父站定,右手抬起,掌心对着石头。
没有碰触,隔着一尺的距离。
片刻后,石头动了。
先是轻微摇晃,然后慢慢升起,离地一寸,两寸,三寸……悬在空中,稳稳的。
夜寒屏住呼吸。
师父手掌一翻,石头跟着翻转。手掌平移,石头也平移。
最后,师父收手,石头轻轻落回原地,位置分毫不差。
“这叫御物。”
师傅说:“修行入门第一课,用你体内的气,去感应外物,引导外物。”
夜寒眼睛一眨不眨。
“你来试试。”师傅指指另一块小点的石头。
“先感受你体内的气,早晨采的朝阳之气,现在应该还在丹田。”
夜寒走到石头前,学着师傅的样子,抬起手。
可他什么也感觉不到。
丹田?丹田在哪里?师兄说过,在肚脐下面。
可他只感觉到肚子饿,咕咕叫。
师傅说:“静心,杂念太多,气就散了。”
夜寒闭上眼,努力赶走那些杂念。
饿,想吃饭,现在要移动石头,师傅在看,不能丢脸……
石头纹丝不动。
一上午过去,他累出一身汗,石头还是那块石头。
师兄们路过,看见他满头大汗的样子,都笑。
“小师弟,别急,我们当初也练了半个月呢。”
“是啊,先学会感受气,再学御物。”
夜寒擦擦汗,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睡不着。
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屋顶的椽子,一遍遍回想师傅的动作。
手掌抬起,气从掌心出,感应石头……
气到底是什么?
他想起第一次受伤,师兄给他疗伤时那股清凉。
那气是从师兄掌心出来的,能钻进他身体里,减轻疼痛。
如果气能进出人体,那应该也能进出石头。
问题是,怎么让它出去?
第二天,他继续练。
第三天,第四天……第七天下午,他累得坐在地上喘气时,灵光一闪。
他想起师兄说过的话:“心念纯正,静到极处,气自然流转。”
心念纯正。
他之前一直想着“要移动石头”,这算纯正吗?
不算,这是欲望,是杂念,那什么才是纯正的心念?
他站起来,重新面对石头。
这次,他不去想移动它。
他只是看着石头,看它的形状,看它的颜色,看它表面粗糙的纹理。
这是一块石头,天地所生,历经风雨,躺在这里很久了。
他伸出手,但不是要移动它。
只是想触碰它——不是用手,是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