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寒点头,转身,走向还阳路,脚步比来时坚定了许多。
再回人间,已是三日后。
夜寒站在当初被杀的地方,四周空无一人。山风吹过,草木摇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地上一些焦黑的痕迹。
他低头看自己,黑袍下的身体,是阴气凝聚而成。
触感真实,但内里冰冷,没有心跳,没有体温。
像一具活尸,靠地府的能量维持行动。
只有四十九天,他该去报仇吗?
去找那三位师父,讨个说法?
或者,去找那三个投影的本尊,问他们凭什么?
但想想,又觉得没意思。
打打杀杀,冤冤相报,何时了?他累了,真的累了。
抬头看向东方,那里有座山,高耸入云,山顶没入天际的不周山。
山上有他的师父,那位真正教他大道、给他庇护的天师。
去见师父吧!告诉他一切,然后……听师父安排。
师父说怎么办,就怎么办。他不想再自己扛了。
他腾空而起,飞向不周山。
速度很快,阴气催动下,比从前更快,不过半日,已到山脚。
他沿着石阶往上走,山顶,石殿依旧。
他站在殿外,整了整衣袍,正要叩口,殿门自动开了。
天师坐在蒲团上,正在喝茶,看见他,端茶的手盏停在嘴边。
天师眉头微皱:“夜寒,你身上……”
夜寒跪下行礼:“师父,弟子……回来了。”
天师放下茶盏,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按在他额头。
一股温润的仙气探入,瞬间摸清他体内状况。
天师的脸色,沉了下来。
“谁干的?”
他问,声音很轻,但夜寒听出了怒意。
夜寒低头,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从三位师父逼他要神位,到请老祖分身,再到召唤上界投影,最后自己放弃抵抗,被杀身亡。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怨天尤人。
天师静静听着,听完,沉默许久。
殿里很静,只有茶炉上水沸的咕嘟声。
“苦了你了,孩子。”
天师扶起夜寒,仔细看他苍白的脸,冰凉的手。
“你人间的三位师父,有他们的道。”
天师目光深邃:“但这件事,他们错了。错得离谱。”
夜寒心里也是说不清,道不明。
“那三个投影的本尊,我会处理。”
天师眼中闪着冷光:“越界干预人间,残害同僚门下——这笔账,我会亲自跟他们算!”
夜寒忙道:“师父,不必……”
“不必什么?”天师看他。
“你以为我是为你出头?不,我是为天条,为规矩。“
”他们今日敢杀你,明日就敢杀别人。此风不可长。”
夜寒哑口。
“至于你……”
天师看着他这副阴气聚成的身体,叹了口气,“先把你肉身恢复吧!地府的法子虽能续命,终究不是正道。”
他抬手,掌心仙光涌动,笼罩夜寒全身。
夜寒感到一股温暖的力量渗入体内,与阴气交融。
阴气在仙光引导下,开始转化,由死向生。
夜寒苍白的面色渐渐红润,冰冷的身体有了温度,停滞的血液重新流动。
一刻钟后,仙光散去。
夜寒低头看自己——皮肤恢复了血色,手心有了暖意。
虽然内里还有阴气残留,但表面已与活人无异。
“多谢师父。”他跪谢。
天师扶他起来。
“你在地府答应的事,还剩多少天?”天师问。
“四十一日。”夜寒算过。
天师点头:“时间够了,你听我说——这个仇,为师替你报。“
”你不用亲自动手,免得再沾因果,你且安心修行,等为师消息。”
夜寒犹豫:“师父,地府那边……”
“地府那边,我去说。”
天师道:“你是我弟子,他们给我这个面子。四十九天后,你不必回去——你的债,为师替你还。”
夜寒眼眶一热,多久了?多久没有人这样护着他,替他想,替他扛?
“师父……”他声音哽住。
“傻孩子。”
天师拍拍他的肩:“你是我徒弟,我不护你,护谁?去吧,去后山静室闭关。等事情了结,我唤你出来。”
夜寒重重磕了三个头,转身去了后山。
静室很简朴,一床一蒲团,一窗一明月。
他盘膝坐下,却静不下心,脑子里乱糟糟的。
想师父们为什么恨他,想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想这一路走来,怎么就走到今天这步。
想着想着,忽然意识到自己走进了一个误区。
师父说要替他报仇,替他扛债。
那他呢?他就这么躲在后面,等师父为他摆平一切?
地府众人为他义愤填膺,天师为他出面讨公道。
所有人都为他忙,他自己呢?就心安理得受着?
凭什么?凭他惨?凭他委屈?
可是……这条路,不是他自己选的吗?
当初三位师父逼他时,他若强硬些,若早点搬出天师名号,或许不会闹到这一步。
他总想是忍让,处处周全,想着谁都不得罪。
结果呢?谁都觉得他好欺负。
夜寒睁开眼,看着窗外明月。
心中那股压抑已久的委屈,破土而出。
不,他不要别人替他报仇。
他自己的债,自己讨,他的委屈,他自己说,四十九天——足够了。
他起身,走出静室,没有惊动天师,悄悄下山。
这一次,他没有去寻仇,而是……去了地府。
还阳路走了一半,他停下了,不对。
他低头看自己的身体——仙光与阴气交融,既非纯粹的生,也非纯粹的死。
这是一种全新的状态,一种……超越阴阳的状态。
地府的能量,他懂了。
人间的能量,他也会。天上的能量,他正学着。
那为什么……他还要受制于地府的“四十九天之约”?
凭什么他死了,就得按地府的规矩来?
凭什么他还阳,就得按时回去“报到”?
就因为他用了地府的能量?
可是……能量不就是拿来用的吗?谁规定用了就得还?谁规定借了就得守时?
夜寒站在原地,心中念头飞转。
地府要的是什么?是魂魄,是亡魂,是源源不断的“资源”。
而他这些年给地府送了多少魂魄?那些被他吞噬的精怪,那些因他间接而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