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精绝，他问路时，当地老人用生硬的汉语给他指方向——可汉语不该传到这么远。
在扜弥，他发现国王的宫殿里摆着中原的瓷器——大部分是官窑精品，民间不该有。
张骞满心疑惑。
更让他惊讶的是楼兰。
他抵达楼兰时，正是黄昏。
城池在夕阳下泛着金黄，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他看见汉人模样的商贾与胡人讨价还价。
看见中原的绸缎与西域的毛皮堆在一起，看见酒肆里胡姬跳舞，汉客击节。
这哪里是蛮荒之地？这分明是另一个长安。
张骞找到驿馆住下，向驿丞打听。
“中原商队？多得很。”
驿丞是个汉人，来西域十几年了。
“最大的是夜氏商行，东家叫夜寒，厉害得很。你要买货卖货，找他就对了。”
夜寒？张骞记下这个名字。第二天，他去了夜氏商行。
商铺很大，三开间门面，货架上琳琅满目。
伙计见他是汉人官员打扮，热情招呼，引他去后院见东家。
夜寒正在院里喝茶。
看见张骞，他起身拱手：“张使者，久仰。”
张骞一愣：“你认识我？”
“使者持节西行，威震西域，谁人不知？”夜寒微笑，请他坐下，亲自斟茶。
张骞打量夜寒。
三十许年纪，面容清俊，眼神深邃，举止从容，不像商贾，倒像隐士。
“夜东家来西域多久了？”张骞问。
“三年有余。”
“三年……”
张骞沉吟：“我来时所见，中原货物遍布西域，汉语通行诸国，这些都是夜东家的功劳？”
夜寒摇头：“不敢居功，我只是顺应时势，做了该做的事。”
“时势？”
“丝绸之路通了，东西往来是必然。”
夜寒道：“我不过走得早些，探得路透些，帮后来者行个方便。”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张骞知道，这“早些”“方便”的背后，有数不清的艰难险阻。
“张使者来楼兰，可是要西行？”夜寒问。
“正是，欲往大月氏。”
夜寒点头：“大月氏在葱岭以西，路不好走。我这儿有地图，使者可拿去参考。”
他让伙计取来一卷羊皮地图，铺在石桌上。
地图绘制精细，山川河流，绿洲荒漠，部落城镇，标注得一清二楚。
张骞看得心惊。
这地图的详实程度，远超朝廷所藏。有些地方，朝廷根本不知道存在。
“这……是夜东家亲自绘的？”
“走多了，自然就熟了。”
夜寒笑着说：“使者若需要向导，我也可以安排。我商队里有个胡三，常走那条路，熟悉得很。”
张骞激动起身，深施一礼：“夜东家大义，张某感激不尽。”
夜寒扶住他：“同为汉人，理当相助。只望使者功成归来，打通西域，造福万民！”
张骞郑重的点头。
张骞在楼兰休整数日，补充物资，熟悉路线。
夜寒不仅提供地图向导，还送他一批货物——让他沿途打点，结交诸国。
临行前夜，张骞又来夜宅道别。两人在院中对坐，月色如水。
张骞憋不住问道：“夜东家，你为何来西域？”
夜寒沉默片刻，答：“为寻一条路。”
“商路？”
夜寒望着西方：“不止是商路，还要找一条能让人好好活下去的路。”
张骞不解。
夜寒也不多解释：“使者此行，任重道远。但请记住：以诚待人，人必以诚待你。“
”以利交人，人必以利交你。西域诸国，重利，更重义。”
张骞记在心里。第二日，张骞使团西行。
夜寒送他到城外，目送驼队消失在戈壁尽头。
胡三在一旁问：“师父，真这么帮他？”
“帮他就是帮我们自己。”
夜寒说：“张骞若成功，朝廷必重开西域。到那时，丝绸之路会更繁荣，我们的机会也更多。”
“可朝廷若知道我们的存在……”
“知道又如何？”
夜寒转身往回走：“我们一不谋反，二不害民，三还帮朝廷打通商路。这样的顺民，朝廷高兴还来不及呢！”
胡三挠头，这些弯弯绕他是真不懂。
夜寒拍拍他的肩：“记住，我们现在是商贾，是顺道者。打打杀杀那一套，收起来。”
“是。”两人回到城里。
楼兰依旧繁华，驼铃叮当，人声喧哗，各国语言交织成奇异的交响。
夜寒走在街上，看着这一切，心中感慨：顺道而行，果然是对的！
只是这条路能走多远？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顺着道走，总能找到出路。
就像这丝绸之路，看似荒凉，实则连通着整个世界。
他要做的，就是顺着它，走到更远的地方。
永元九年，楼兰。二十年过去了。
楼兰已不是当年的小城，而是一座真正的国际都市。
城池扩大了三倍，城墙加高加固，城门日夜开放，迎接四方来客。
城内建筑也变了，土坯房少了，砖石建筑多了。
中原式的飞檐翘角，波斯式的圆顶拱门，天竺式的雕花立柱，在这里奇妙地融合。
街道更宽了，铺上了青石板。
两旁商铺林立，招牌用汉文、佉卢文、粟特文等多种文字书写。
货物堆积如山：江南的丝绸，蜀地的锦缎，关中的瓷器，西域的玉石。
波斯的银器，罗马的玻璃，天竺的香料，草原的皮毛……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味道：烤肉的焦香，香料的浓郁，葡萄酒的醇厚，还有汗味，骆驼味，尘土味。
人更多了。
汉人，羌人，匈奴人，月氏人，波斯人，粟特人，印度人，甚至还有远道而来的罗马人。
服饰五花八门，语言千奇百怪，但在这里，都能找到沟通的方式——手势，眼神，或者干脆掏钱。
楼兰成了真正的“世界十字路口”。
夜寒的夜氏商行，也成了楼兰最大的商号。
不仅在楼兰有总号，在于阗、龟兹、疏勒、高昌等地都有分号。
商队往来不绝，东到长安，西到波斯，南到天竺，北到草原。
财富源源不断地涌来，但夜寒要的不是财富，他要的是影响力。
这些年，他利用商行网络，做了很多事。
帮助各国修路架桥，打通商道。资助学者著书立说，传播知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