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流白蜷缩起来,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冷,不是身体的冷,是心的冷。
在他分不清自己是死还是活的时候,无意识的说了一句:“服了。”
黑暗没有变化。
他像似在梦呓:“我服了!放我出去吧!”
还是没反应。
苏流白犹如临死之人回光返照一样,一骨碌爬起来,跪在虚空中——如果这算“跪”。
他对着黑暗磕头,一个,两个,三个……
“服了,我说我服了,真服了!”
没有用,还是没任何回音。
因为心里还有一丝不甘,还有“等我出去就整死你”的念头。
黑暗知道,所以不放他,苏流白瘫回去,继续熬。
又不知过了多久……百年?可能是千年,也可能万年。
他终于连心中的一丝不甘都没了。
恨没了,怨没了,连“出去”的渴望都淡了,只剩下疲惫,浸透灵魂的疲惫!
他最后一次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死水。
“夜寒,我服了,真服了!”
这一次,黑暗动了,像墨汁被搅动,缓缓旋转,形成一个旋涡。
漩涡中心,出现一点光,光里传来夜寒的声音,很轻,感觉非常遥远。
“如果服了,归顺于我可否?”
苏流白没犹豫:“我服了!当然归顺你,言听计从,任你驱使。”
“好!”
光投射进来,吞没黑暗,苏流白感到一阵眩晕。
再睁眼时,他站在暗色五行山的结界里。
罡风还在吹,山石还是那样,刚才那漫长的放逐,好像只是一场梦。
但又不是梦……他的心,已经老了。
夜寒站在他面前,还是那身灰袍,还是那双灰色的眼睛。
“是不是言听计从?”夜寒问。
苏流白点头:“是。”
夜寒走过来,伸出手指,点在他眉心,苏流白没反抗。
指尖冰凉,触感真实。
一股暖流从眉心涌入,流遍全身。
然后夜寒的身影开始变淡,像烟雾一样消散。
“等等……”
苏流白想抓住什么,但夜寒已经消失了,结界也消失了。
苏流白站在一片陌生的山上。
山川秀美,绿树成荫,溪水潺潺,鸟鸣清脆。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点点,温暖柔和。
很熟悉,但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往前走,看见远处有个人影,是夜寒。
好像又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夜寒。
这个夜寒穿着一身简单的灰布衣,没有煞气,没有威压,像个普通的中年人。
夜寒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取出一颗种子。
种子乳白色,晶莹剔透,像玉雕的一般。
夜寒蹲下身,用手挖开泥土,把种子埋进去。
然后站起来,双手按在自己心口。
苏流白看见,夜寒从心脏位置,掏出一团紫色的光。
光,柔和、纯净,带着生命的气息。
夜寒双手捧着光,慢慢弯腰,把光灌注到种子上。
种子接触到光的时候,颤抖了一下,很轻微的颤抖。
但苏流白能感觉到了——那是一种“雀跃”。
像婴儿第一次呼吸,像花朵第一次绽放,好像种子在说:我有生命了。
夜寒笑的很开心,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带着怜惜又温暖的笑。
他蹲在那里,双手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发光的种子。
像个看着孩子的父亲……
苏流白屏住呼吸,慢慢靠近,他听见夜寒在说话。
声音很轻柔,像在哄孩子睡觉。
“孩子,我经历沧海桑田,喜怒哀乐,获得一身能量,一身本领。天地之间,任我遨游。”
夜寒伸手轻轻碰了碰种子的光。
“但纵观多年来,我没有走正道。从一开始的无奈,到后面的杀戮。“
”从最初的善良,到后的的残忍。“
”经历了种种,到现在我才知道,原来开悟很难!走正道,坚持正道,更难!”
他的声音低下去:“我有很多次机会可以回头,很多次机会可以退出来。“
”可我不舍得呀!我不敢丢掉我的生命,让我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我没那个勇气!”
夜寒抬起头,看向远方:“直到有一天,所有人世间的权力,我唾手可得啊!“
”拥有的那一刻,我忽然发现,不过如此。”
他转回头,看着种子,眼神温柔。
“所以,我想明白了!我必须承受自己的错,接受惩罚。“
”但我更希望留一次机会在人间,留一条生命在人间。”
“我一开始做的事,可能就是错的。“
所以不久的将来,我一定会受到惩罚,完成我的使命,结束我的生命。“
”但我希望你重新开始,遵守你的善良,无论遇到再大的磨难,悟正道,走正途,不能自甘堕落,不觉不醒!”
夜寒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希望你在临死的那一刻,换一次回转的机会。“
”哪怕下一刻你就要失去生命,在那一刻,你能明白什么叫正道。”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种子上散发的紫光,然后站起来,扬长而去,没有回头。
苏流白站在原地,看着夜寒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
然后他看着那颗种子在土里,发着柔和的紫光,一跳一跳的,像人的心跳。
他看了很久,心里五味杂陈,同情,感动,理解,还有……说不清的悲伤。
他和夜寒的交手,那些攻击、幻境、放逐——现在回想,夜寒没有一次真正伤害他。
得到的,是心理上一次又一次的洗礼,一次又一次的折磨。
那团打进他脑中的灰色沙子,让他经历了一生一世。
那是在让他觉醒,也是在不断问:你做对了吗?你做错了吗?
观看夜寒的一生,从同情,到认为两人是同类,再到被放逐虚空。
夜寒想告诉他:如果继续这么折腾,这就是你的结局,比死还可怕的结局!
苏流白闭上眼睛,眼泪流下来,滚烫……
他终于懂了,懂了这个一直折磨他、引导他、最后用生命给他上课的“父亲”。
画面开始消散……山,树,种子,都像水彩一样化开。
苏流白睁开眼,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战场。
夜寒站在他面前,胸口插着那把漆黑的匕首。
匕首很深,只剩柄在外面,苏流白呆呆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