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升城,中央公园。
午后的阳光穿过建筑间隙,在圆形广场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行人步履匆匆,为生计奔忙,让这片绿意盎然的公园也染上了几分都市特有的疏离与安静。
在这片略显沉闷的背景音中,一缕清泉般的声音格外引人注意。
“谁来看看我的花呀……”
那嗓音清脆悦耳,仿佛山涧溪流碰撞卵石,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抱着大束野花的紫裙女孩站在路边。她约莫十二三岁,淡紫色的短发柔顺地贴在脸颊,同色的裙摆随着微风轻轻摆动,勾勒出已初具雏形的窈窕身姿。
脸蛋精致得像个瓷娃娃,任谁路过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然而,若有人驻足细看,便会发现异样。
女孩那双本该映着天光云影的大眼睛,此刻却空洞无神,没有焦距,只是朝着前方虚虚地“望”着,对周遭的一切熙攘毫无反应。她只是依照某种习惯,用动听的声音重复着叫卖,怀里那些从城外山脚采来的寻常野花,有些甚至花瓣残缺,显然并非为了售卖,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寄托。
一个身影在她面前停下,挡住了些许光线。
女孩似乎察觉到有人,抱着花束的手紧了紧,脸上立刻扬起一个练习过无数次的标准笑容,朝着人影的方向微微偏头:“来看看花吧?很新鲜的!”
她的语气轻快,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机械般的空洞。
站在她面前的,是个年纪相仿的男孩。棕色短发,五官俊朗,尤其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沉重痛楚。
他死死盯着女孩那双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眸子,拳头在身侧攥得指节发白,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曾几何时,这双眼睛明亮如星,会笑,会嗔,会因为他讲的一个笨拙笑话而弯成月牙。
那是他离家后无数个枯燥甚至血腥的训练日夜里,唯一能温暖心底的星光。可现在……
“它们……漂亮吗?”女孩听不到回应,又追问了一句,笑容依旧完美,却刺痛了男孩的心。
“……漂亮,很漂亮。”男孩的声音有些发哽,他努力压下喉头的酸涩。
他说的并非违心之言,只是这“漂亮”的指向,早已从花转移到了卖花的人身上。
而这些杂乱的野花,在一个盲女手中,又怎能吸引路人的目光?
女孩却像是得到了莫大鼓励,微微歪头,露出一丝真实的困惑:“那为什么……很少有人买呢?我看不见,只能在附近随便采一些……”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抹困惑里掺杂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男孩的防线。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划过他沾染风尘的脸颊。
“我全要了。”他带着浓重的鼻音,几乎是抢着说道。
“啊?”
“你今天的花,我全买了。”
女孩愣住了,随即惊喜绽开笑容:“真的吗?谢谢你!”她摸索着,将怀里那束杂乱却带着山间气息的野花递过来。
男孩接过花束,同时将一枚冰凉的金币塞进她手心。
女孩触碰到金币的轮廓,笑容一僵,慌忙摇头:“不不,这太多了!只要一个银元就够了……我不能要这么多……”她急着想把金币推回来。
“我带你去个地方。”男孩不由分说,一把抓住了她试图退还金币的手。那手腕纤细,冰凉。
突如其来的接触让女孩身体微微一颤,但奇异的,并没有感到害怕或抗拒。
掌心传来的温度,以及那只手的握法,竟勾起一种遥远而模糊的熟悉感,仿佛在记忆深处被尘埃覆盖的角落里,也曾有人这样紧紧牵着她。
男孩一手抱着花,一手紧紧牵着女孩,转身挤开人群,朝着城市边缘、他们记忆共同起始的方向快步走去。女孩踉跄了一下,便顺从地跟上,空洞的眼睛“望”着前方未知的黑暗,心底却奇异地感到一丝安宁。
他牵着她,穿过喧嚣的街市,走上熟悉的、通往城外小山的小径。
一路上,男孩的眼泪被风吹干,又溢出,反反复复。他不敢回头看她,怕看到她脸上全然的陌生。
终于,他们来到了山顶。山风骤然变大,吹动着两人的头发和衣襟。男孩停下脚步,松开了手,转过身面对着她,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我们到了。”他的声音在山风中显得很轻。
女孩仰起脸,任由风拂过面颊,细细感知着周围不同的空气流动、声音和气味,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这里是……哪儿?” 语气里只有纯粹的陌生和一丝探寻。
男孩的心沉了下去。他拉着她,走到那棵巨大的老树下。树冠如盖,树干粗糙,需要数人合抱。他引着她的手,轻轻触摸树干上一处凹凸不平的刻痕。
那是一个歪歪扭扭刻出来的心形,里面是孩童稚嫩的笔迹:琅笑颜 & 叶海棠 —— 永远的好朋友。
指尖触及那些熟悉的凹槽,男孩的视线再次模糊。当年刻下这些字时,他们还是懵懂孩童,他暗自决心要永远保护身边这个爱笑的女孩子。如今字迹犹在,人事已非。
“感觉到是什么了吗?”他声音沙哑。
女孩的指尖细细摩挲着,偏着头努力“解读”:“嗯……是刻在树上的……一个图案?”她甚至尝试着笑了笑,仿佛想缓解有些凝滞的气氛。
“可是刻得好像不太好看哦。”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男孩一直压抑的情绪骤然决堤,他猛地抓住女孩的肩膀,却又在触及的瞬间收敛了力道。
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和无法置信的激动:“海棠!是我啊!我是琅笑颜!你的‘小鲍’!你看看我!你一点都不记得了吗?这是我们刻的!是我们的树!”
“琅笑颜……小鲍……”女孩被他激烈的反应吓到,下意识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
空洞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微弱的波澜掠过,她无意识地呢喃,“枪……朋友……痛……”
男孩捕捉到这细微的反应,心中瞬间被巨大的希望攫住:“对!是我!你想起来了?”
然而,下一刻——
“啊——!”女孩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根本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她猛地抱住头,身体痛苦地蜷缩起来,仿佛有无数钢针在颅内攒刺!
“海棠!”男孩大惊,想要上前。
变故陡生!
“嗤啦——”
布帛撕裂声刺耳响起。一双巨大的、布满暗紫色纹路与薄膜的蝙蝠状翅膀,猛地从女孩背部挣脱而出,瞬间撑破了她后背的衣衫!
阴冷、狂暴的气息以她为中心骤然爆发,卷起地面的尘土与落叶!
女孩,缓缓直起身,脸上痛苦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非人的漠然。
她“望”向男孩的方向,原本空洞的眼眸此刻化为血色竖瞳,瞳孔深处只有冰冷的杀意,再无半分属于“叶海棠”的温情。
“海棠?!你怎么会……”琅笑颜如坠冰窟,连连后退。
灵印?海棠怎么会有如此狰狞的兽类灵印?而且这气息……
在琅笑颜的记忆里,这个女孩儿是不会拥有这些的……
女孩儿会回答他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回答他的是撕裂空气的尖啸!那巨大的翅膀猛然扇动,尽管还不能飞行,却提供了恐怖的爆发加速。
叶海棠的身影已经化作一道紫影,利爪直掏琅笑颜心口!
生死关头,枪械师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惊愕与心痛。琅笑颜手指上蓝色灵印光芒急闪,一个金属方盒瞬间弹出、展开、变形!与此同时,他足下发力向侧后方急跃!
“锵!”
黝黑的狙击枪枪身险之又险地格挡住了那足以开膛破肚的一爪,火星四溅!
巨大的力量让琅笑颜手臂发麻,但更致命的攻击接踵而至。
叶海棠借着反冲力拧身,一记势大力沉的鞭腿狠狠抽在他的腰腹!
“呃!”琅笑颜闷哼一声,被踢得凌空飞起,重重摔在几米外的草地上,狙击枪也脱手滑落。
喉头一甜,鲜血溢出嘴角。
根本没有喘息之机!风声再至,叶海棠已如鬼魅般迫近,覆盖着细密鳞片的拳头在他视野中急速放大!
砰!
脸颊遭受重击,琅笑颜再次翻滚出去,眼前阵阵发黑。
枪械师被近战,这无疑是噩梦。
她看不见!为什么攻击如此精准?! 这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蝙蝠翅膀……超声波!
趁着重击后的间隙,琅笑颜忍痛翻滚,手中已多了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小球。
声波干扰器。
这是之前执行任务时的道具,没想到此刻派上了用场。
他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按钮!
嗡……
一股无形的特定频段波动扩散开来。
正要再次扑来的叶海棠身形猛然一僵,随即发出一声带着惊慌的嘶鸣,仿佛瞬间被剥夺了感官。她踉跄后退,双手胡乱地在身前挥舞,巨大的翅膀也失去了协调,胡乱拍打,最后竟瑟缩着跪倒在地,紧紧蜷缩起来,显得无助而恐惧。
琅笑颜大口喘息着,抹去嘴角血迹。果然,她依靠超声波感知世界!干扰器起了作用。
看着不远处那蜷缩颤抖的、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愤怒、心痛、疑惑交织,但最终,还是心底那份多年未变的柔软占据了上风。
他终究无法对“叶海棠”下杀手,甚至见不得她如此痛苦。
他咬着牙,挣扎着爬起身,走到她身边。此刻她背后的翅膀正缓缓收回,眼中血色也在褪去,变回空洞的紫色,只是眉头紧蹙,仿佛沉在噩梦中。
“海棠……”他低声呼唤,伸手想将她扶起,“没事了,我……”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她肩膀,另一只手也下意识松开了干扰器按钮的刹那。
那只他以为已经无害的、纤细的手,五指骤然异化,化作冰冷的利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捅向他的胸膛!
距离太近,毫无防备!
琅笑颜只来得及勉强侧身。
“噗嗤!”
利爪避开心脏,却深深扎入了他的左肩胛,锋锐的爪尖从背后透体而出!
剧烈的疼痛瞬间淹没了他,鲜血飙射!
他闷哼一声,右手本能地想去推开对方,却被那只深深嵌在骨肉里的利爪死死扣住,动弹不得。冰冷的触感顺着伤口蔓延,与火辣辣的剧痛形成残酷的对比。
叶海棠抬起头,空洞的紫眸“望”着他,那张美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简单的指令。她缓缓转动嵌入血肉的利爪,似乎想将其彻底撕扯出来。
好痛!
琅笑颜额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全身。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容颜,看着那双再也映不出自己倒影的眼睛,剧痛之中,是无边的心寒与彻悟。
这不是他认识的海棠。
至少,不完全是。
有什么东西,夺走了她的眼睛、她的记忆,甚至……她的灵魂。
琅笑颜怎么也无法相信,叶海棠会对他使出如此致命而阴险的一击。
先佯装被制服,卸除他的防备,再于他心软松懈、距离最近的瞬间,爆发出毫不留情的杀招。
这一爪,不仅撕裂了他的皮肉,更仿佛切断了某种灵力的运转枢纽。尖锐的异物感和狂暴的阴冷能量侵入体内,让他连调动一丝基础灵力、召唤最简易的灵印都变得无比艰难,仿佛经脉被冰封。
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死!
求生的本能与枪械师坚韧的神经,在剧痛和冰冷中强行撕开一道缝隙。
他牙关紧咬,几乎咬碎,借着残存的力气和腰部扭转的力量,右腿如同绷紧的弓弦,猛地朝叶海棠腰侧狠踹过去!动作因为疼痛而变形,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踢出去的瞬间,他的心像是被那只插入肩胛的利爪又狠狠拧了一把。 攻击自己视若珍宝、甚至愿以生命守护的人,这种违背本能的动作带来的痛苦,几乎超过了肉体的创伤。
然而,叶海棠的反应快得匪夷所思。
仿佛早已计算好他的挣扎,她空闲的同样覆盖着细密鳞片另一只手精准地截住了他踢来的脚踝,五指如同铁钳般扣紧!同时,嵌入他肩胛的那只主爪,猛地向下一压、一拧!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与利刃摩擦的声响清晰传来。琅笑颜眼前一黑,几乎当场晕厥。
他感觉自己的左肩胛骨恐怕已经碎裂,左臂与身体的连接处传来即将被硬生生撕扯分离的恐怖感觉。
鲜血如同开闸的洪水,从前后两个创口疯狂涌出,迅速带走他的体温和力气。
剧痛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的意识防线。视线开始模糊、摇晃,耳边的声音变得遥远而含糊,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他能听到自己粗重而断续的喘息,还有血液滴落在草叶上的微弱“嗒嗒”声。
身体……好冷……
这是失血过多、体温急剧下降的征兆。四肢末端开始麻木,那种冰冷正迅速向躯干蔓延。他试图握紧还能动的右手,却只能让指尖微微抽搐。
我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浮现在渐渐混沌的脑海中,竟然没有多少恐惧,反而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荒诞的释然。
好像……死在她手里……也好。
尽管年纪尚轻,对情感的理解或许还带着青涩的懵懂,但那份对叶海棠的喜欢与守护之心,却是他短暂人生中最纯净、最不容玷污的信仰。
如果注定要终结,由她来终结,或许也是一种扭曲的归宿。
苍白失血的脸上,肌肉因痛苦而微微抽搐,嘴角却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勾勒出一个近乎虚幻的、带着泪痕的奇异微笑。
努力转动脖颈,用开始涣散的瞳孔,最后一次“看”向那个被狰狞灵印包裹的、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叶海棠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生命的急速流逝和反应的消失。这显然与她过往接收的“指令”或战斗经验不符——目标不再挣扎,也没有新的攻击或防御动作,只是气息迅速微弱下去。
她出现了短暂的停顿,扣住他脚踝和肩膀的利爪力道微松,血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困惑的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