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山匪彻底散了。
赵虎在洞口蹲了一夜，确认方圆半里内没有任何异常动静后，才把睡成一团的念念和小黑从洞里抱出来。
念念揉着眼睛，头发比昨天更乱了，脸上还印着铠甲皮带的压痕，红红的一道杠。
赵虎绕回灌木丛那边牵马。
军马还在，没被山匪发现。
他把念念放上马背，自己翻身上去。
三岁的小娃娃坐在马背上，两只小短手根本够不到马脖子，摇摇欲坠的。
赵虎把她捞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身前，用一只胳膊圈住。
“抱紧了，摔了可不管你。”
念念乖乖抱住他的手臂，小黑趴在她腿上，三个脑袋高低错落排成一列。
赵虎一夹马腹，棕色军马小跑起来。
一路上走的是山间的土路，坑坑洼洼，颠得念念小脑袋跟着一点一点的。
她没有闹，大部分时间都在东张西望，眼睛骨碌碌地转。
走到一段山道拐弯处，念念伸手扯了扯赵虎的袖子。
“赵叔叔。”
“嗯？”
“这条路路，弯弯太多了。”她指着前面连续三个急弯的山道，小鼻子皱了皱。“如果把这里直接挖通通，能省好多路。”
赵虎扭头看了看那段弯道，又看了看念念指的方向。
嗯，确实，如果凿穿中间那座小丘陵，路程能缩短三分之一。
但这种话，从一个三岁丫头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离谱。
赵虎：（；°̥̥̥̥д°̥̥̥̥）
他选择闭嘴继续赶路。
又走了一段，队伍经过一座跨涧的小木桥。
念念趴在赵虎胳膊上，歪头看了看桥面，又看了看桥下的木桩。
“叔叔，那个桥桥的木头不对。”
赵虎勒住缰绳。
“哪里不对？”
“那几根撑桥的柱柱，用的是白杨木。”念念的口气一本正经。“白杨木泡水容易软烂烂，过不了两个雨季就会朽掉。搭桥应该用柏木或者榆木，耐水泡泡。”
赵虎低头看着念念。
念念抬头看着赵虎。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赵虎决定不再问任何问题了。
到营地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半空。
蒙恬的驻边大营扎在一处开阔的河谷地带，黑色帐篷一排排延伸出去，旌旗猎猎，兵马肃然。辕门外两队甲士持矛而立，杀气沉沉。
马蹄踏进辕门的一瞬间，小黑的毛“刷”地炸开了。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铁甲和兵器的碰撞声，对一只小狼崽来说，这地方到处都写着“危险”。
念念低头拍了拍小黑的背。
“不怕不怕，都是好人人。”
小黑半信半疑地缩进她怀里，只露出两只黑耳朵尖。
赵虎翻身下马，把念念抱下来，快步走向中军大帐方向。
沿途的士兵纷纷侧目。
一个斥候大步流星地走着，怀里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小奶娃，小奶娃怀里还揣着一只小狼崽。
整个画面诡异到让人想揉眼睛。
“赵虎，你这是从哪儿拐的娃？”一个什长探过头来。
“少废话，有正事找将军。”赵虎头也不回。
中军大帐的帐帘被掀开的时候，赵虎先进去行了个军礼。
帐内宽敞，正中一张大案，案上铺着一幅硕大的牛皮地图，用铜镇纸压着四角。
案后站着一个人。
黑袍玄甲，身形魁梧，肩膀宽得像两扇门板。侧脸线条刚硬，下颌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左手按着腰间的长刀柄，右手的食指正点在地图上某处，眉头拧成一个结。
蒙恬。
北疆铁壁，大秦最锋利的一把刀。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眼。
那双眼睛很冷，像北地冬天的湖面，望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斥候赵虎，报！”赵虎单膝跪地。“侦查西南山区匪患途中，于荒野溪畔发现一名走失幼童，无父无母，身份不明。此女年约三岁，但行止言语异于常人，属下不敢擅断，特带回请将军定夺。”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补了一句。
“将军，这孩子，属实蹊跷。”
蒙恬的眉头微微扬了扬。
“带进来。”
赵虎转身出去，再进来的时候，怀里多了个小东西。
念念被放在地上的一瞬间，两只小短腿打了个晃，站稳了。
她手里还抓着赵虎塞给她的一块干粮，正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小黑趴在她脚边，冲着帐内四面八方嗅来嗅去。
蒙恬绕过大案，走到念念面前。
他的身影投下来，把念念整个人罩在阴影里。
一个壮年猛将，站在一个三岁小奶娃面前，体型差距大得有点滑稽。
蒙恬蹲下来，一条膝盖撑在地上，把自己的视线降到和念念差不多的高度。
他打量着这个脏兮兮的小丫头。
圆脸，大眼睛，脸颊上糊着泥巴和草屑，头发打结成一团，身上那件破麻布衣裳散发着一股混合了溪水和烟火气的味道。
但那双眼睛很清亮。
清亮得不像一个走失的三岁孤女。
“叫什么？”蒙恬的声音压得很低，听起来像闷雷在远处滚。
念念啃完嘴里那口干粮，吞下去，抬起头看着蒙恬。
她歪了歪脑袋，打量了蒙恬好一会儿。
蒙恬：（ˉ̶̡̭̥ᗜˉ̶̡̭̥）？
被一个三岁小娃打量的感觉，还挺新鲜的。
“念念。”她回答。
“赵虎说你是在荒野里找到的，一个人？”
“嗯。”
“会搭窝棚，会抓鱼，还会设陷阱？”
念念看了赵虎一眼，赵虎使劲点了点头。
“嗯呢。”她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两只小手拍了拍渣子。“念念会好多好多东西。”
蒙恬盯着她看了几秒，嘴角动了动，说不清是想笑还是想皱眉。
他正要再问，念念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
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珠子转了个方向，定定地落在蒙恬身后那张大案上铺着的牛皮地图上。
她盯着地图看了三秒。
五秒。
八秒。
然后她抬起肉嘟嘟的小手，越过蒙恬的肩膀，小指头准准地点向地图上某一处。
“蒙叔叔。”
她的声音还是奶声奶气的，但语气里多了一种说不出的笃定。
“你的地图图，画错了。”
“那个山山，不在那里。”
帐内一瞬间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蒙恬的身体没动，但他的眼神变了。
他缓缓转过头，顺着念念小手指的方向看向地图。
那一处，恰好是他这三天来反复核对，始终觉得水系走向和实际地形对不上的区域。
蒙恬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回过头，重新看向面前这个脏兮兮的小丫头。
念念站在原地，嘴角还沾着干粮渣子，两只小揪揪歪歪斜斜地支棱在头顶，小黑蹲在她脚边啃自己的爪子。
整个画面一点威胁性都没有。
但蒙恬后背的汗毛竖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