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的空气凝得像一块石头。
赵虎站在一旁,看看蒙恬,又看看念念,大气不敢出一口。
蒙恬没有立刻说话,他缓缓站起身,走回大案后面,双手撑在案沿上,低头盯着地图。
念念指的那一块区域,标注的是西南方向一片山脉的走势和水系分布。
地图是军中最好的舆图师花了半年时间绘制的,每一座山丘的位置都经过多次校对。但蒙恬自己带兵在那一带巡过边,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劲,尤其是那条主要溪流的流向标注,和他印象中的实际走向有出入。
但舆图师信誓旦旦说没有问题,加上军务繁忙,这事就搁下了。
现在一个三岁小丫头一根手指头戳在了他心里那根刺上。
蒙恬回过身,走到念念面前,单膝蹲下去。
他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很多,眼神也不一样了。
不是长辈看幼童的随意,而是一个将军审视情报的认真。
“你说地图画错了。”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哪里错了,怎么错的?”
念念歪了歪脑袋,抬手指了指地图上那处山脉标注。
“这个山山的形状,画成了尖尖的。”她用小手指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但念念在那个山山里住了三天,那个山山是圆圆的,顶上是平平的,像一个大馒头。”
赵虎嘴角抽了一下。
馒头山。
蒙恬没笑,他的目光专注地盯着念念的手指。
念念继续说。
“还有这条水水。”她的小指头沿着地图上标注的溪流线划了一道。“地图上画的是从北边流到南边的,对不对?”
蒙恬点头。
“错错了。”念念摇了摇脑袋,两个小揪揪跟着晃。“水水是从西北边流到东南边的。念念在溪边住了两天,看得清清楚楚的,太阳早上从水流的左边升起来,晚上从水流的右边落下去。”
她伸出小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了一条新的线路。
从西北到东南,弧度微弯,绕过那座“馒头山”的南麓,汇入下游的一条支流。
蒙恬的瞳孔缩了缩。
他盯着念念在地图上划出的那条弧线,脑子里飞速叠加自己实地巡查时的记忆。
对上了。
全对上了。
他记得那条溪水确实是从西北方向流过来的,但当时舆图师标注的是正北,他提过一次异议,舆图师说是因为地势高差的缘故,主流方向仍然是南北走向。
现在一个三岁的小丫头,用太阳的升落方位推算出了溪流走向。
念念:(ˊᗜˋ)
她说完之后,拍了拍小手上沾的墨渍,一脸轻松的样子,好像刚才只是在讲一个睡前故事。
蒙恬沉默了好一会儿。
“赵虎。”
“在!”
“带两个人,今天就去实地核查。”蒙恬的声音硬邦邦的。“就查这个丫头说的两处,山形和水系走向。”
“诺!”赵虎抱拳出帐。
念念目送赵虎离开,又转头看蒙恬,小嘴巴张了张。
“蒙叔叔。”
“嗯?”
“念念肚肚饿了。”
念念:( っ˘̩╭╮˘̩)っ
蒙恬看着她那张小脸上写满了可怜巴巴,刚才那股审视的锐劲儿不知怎么就散了大半。
他站起来,掀开帐帘冲外面喊了一声。
“伙房!”
一个炊兵小跑过来。
“给这丫头煮一碗肉粥,用好肉,厚实着煮。”
炊兵看了看蒙恬怀里探出半个小脑袋的念念,又看了看脚边龇牙的小黑,愣了两秒。
“……诺。”
肉粥端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碗口大得比念念的脸还宽。
稠稠的粟米粥里煮着切碎的肉丁,冒着油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小黑的口水先落了地。
小黑:(ↀωↀ)✧
念念接过碗,烫得手指头缩了缩,蒙恬伸手帮她托住碗底。
她捧着碗,低头吹了吹,用竹勺舀了一小口送进嘴里。
眼睛一下子亮了。
亮得像揣了两颗星星。
“好吃吃!”
她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小嘴巴塞得鼓鼓囊囊,粥汁沾了一下巴,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地说。
“谢谢蒙叔叔,好吃好吃,念念好久好久没吃这么好吃的了。”
蒙恬坐在大案后面,一只手撑着下巴看她吃。
他注意到她左手握勺的方式很稳,不像一般三岁孩子那样乱晃,吃东西的速度虽然快但不慌乱,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军营里的军医从帐外走进来,蒙恬朝念念努了努嘴。
军医蹲下身,拉过念念的小手翻看。
手掌上有好几处结痂的小伤口,是搬石头和削木棍磨出来的。手指甲里嵌着泥垢,几个指节上有旧伤的疤痕。
军医又检查了她的手臂和脚踝。
皮下脂肪极薄,肋骨清晰可数,脚底板上有多处磨破的水泡印。左肩胛骨附近有一块淤青,颜色已经发黄了,至少是七八天前留下的。
军医站起来,走到蒙恬身边,压低声音。
“将军,这孩子极度营养不良,至少饿了三天以上。身上有旧伤,左肩的淤青像是被人用力推搡所致,不是摔跤磕的。”
蒙恬的下颌绷了一下。
“被人推的?”
“从淤青的形状和位置来看,大概率是成年人的手推的。”
蒙恬看向正在低头喂小黑吃粥的念念。
她把碗里的肉丁一颗一颗夹出来,放在手心里递到小黑嘴边,自己吃剩下的素粥。
嘴里还嘟囔着。
“小黑多吃吃,长高高才能保护念念呀。”
蒙恬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不是因为地图的事。
一个三岁的孩子,被人扔在荒山野岭里等死,身上还带着被殴打的旧伤。她独自在野外活了三天,搭窝棚,抓鱼,斗狼,救了一只被遗弃的狼崽。
然后她捧着一碗普通的肉粥,吃得好像这是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东西。
蒙恬的铁石心肠,裂开了一条缝。
他闭了闭眼,把情绪压下去。
“先让她留在营中,吃住安排好。”他沉声吩咐。“伙房每日三餐都给她备上。”
“诺。”
当天下午,念念吃饱喝足睡了一觉,精神头一上来就待不住了。
她抱着小黑在营地里转悠,东看看西看看,碰上巡营的士兵就歪头打量人家的甲胄和兵器,碰上搬运物资的辎重兵就蹲在地上看人家装车。
蒙恬没管她,只是让两个亲兵远远跟着别让她出营区。
结果到了傍晚,一个什长满脸古怪地跑进了中军大帐。
“将军,那个,那个小丫头……”
“怎么了?”
“她在营区转了一圈,然后跑来跟我说,东面第三排营帐的地基有问题,靠河那侧没有垫高,雨天会渗水。我觉得她胡说,带人去看了看。”
什长的脸抽搐了一下。
“确实渗了。帐底的地毡都泡湿了半边,这几天没下雨所以没人注意。”
蒙恬放下手里的竹简。
“还有。”什长咽了口唾沫。“她还说北面辕门旁边那一排拴马桩,有两根插的角度偏了,土层太松,马一受惊使劲拽就会拔出来。”
“查了?”
“查了。用手推了推,真的松了,一摇晃一大圈。”
蒙恬:( ˙꒳˙ )
帐内安静了三秒。
“还有第三处。”什长硬着头皮继续。“西边粮草帐的支撑木桩,她说有一根用的木材纹路不对,是横纹切的,受力方向错了,刮大风的时候整根桩子会从中间断裂,连着帐篷一块塌。”
“也查了?”
什长的头低得快埋进胸口了。
“属下拿斧背敲了两下,那根桩子当场裂了条缝。”
蒙恬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帐帘的方向。
帐帘外面传来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念念正在跟跟着她的亲兵说话。
“叔叔,你们的帐帐扎得不好好,念念帮你们看看好不好?”
亲兵的声音有些哆嗦。
“小,小姑娘,你先别看了,你先歇歇吧。”
蒙恬闭了闭眼,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赵虎傍晚回来了。
他带着两个斥候,风尘仆仆地冲进大帐,单膝跪地。
“将军!实地核查完毕!”
“说。”
“那座山峰确实是圆顶平台,并非地图上标注的尖峰。溪流走向也确实是从西北往东南,地图上画反了!两处全部吻合小丫头说的!”
赵虎的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激动,又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毛骨悚然。
“一丝不差!”
蒙恬没有说话。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帐帘。
外面的暮色里,念念坐在一堆粮草袋上面,两条小短腿晃啊晃的,正掰着干粮喂小黑。
小黑蹲在她脚边,啃得满嘴渣子,尾巴甩成一朵花。
念念感觉到视线,抬头看过来。
脏兮兮的小脸上咧开一个笑,露出两颗小米牙。
“蒙叔叔!”
蒙恬看着那张笑脸,把翻涌的心思全压在了沉稳的面孔底下。
他转身走回帐内,坐下来,提起笔。
军报铺在案上,他落笔写了两行,停住了。
笔尖悬在竹简上方,墨滴落下来洇成一个小点。
赵虎站在一旁,不敢吱声。
蒙恬搁下笔,抬起头。
“赵虎。”
“在!”
“备马。”
赵虎愣了一下。
蒙恬的眼神里有一种赵虎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打仗时的冷厉杀伐,也不是议事时的沉着冷静。
而是一种很少出现在这位铁血将军脸上的郑重。
“明日启程,本将亲自送她去咸阳。”
赵虎张了张嘴。
“将军,去咸阳?那边疆的军务……”
“军务交给副将,我三日之内回来。”蒙恬站起来,走到帐口,背着手看着外面的暮色。
“这个孩子,必须面呈陛下。”
赵虎:(ˊ̥̥̥̥ˋ̥̥̥̥ )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只知道,蒙恬上一次这样专程进咸阳面圣,是匈奴十万铁骑南侵的时候。
而这一次,是因为一个三岁的小丫头指出了一张地图上两个错误,又随手挑出了三处营帐的毛病。
帐帘外面,念念打了个小哈欠。
“小黑,明天不知道去哪里呀。”
她抱起小黑,蹭了蹭它的耳朵。
“不管去哪里,念念都带着你,好不好?”
小黑舔了舔她的手指。
念念笑了笑,抬头看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沉进远山,眼底映着大秦黄昏的颜色。
她不知道的是,前方等待她的那座城,住着一个将会改写她整个命运的人。
那个人,正坐在咸阳宫的万卷竹简之间,批阅着天下奏章,掌心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