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蒙恬的大营就动了起来。
马嘶声,铁甲碰撞声,亲兵们压低嗓门传令的声音,在薄雾里交织成一片。
赵虎牵着一匹枣红色的大宛良驹站在中军帐外,马背上多铺了一层软垫和一卷羊皮,是他特意去辎重营翻出来的。
蒙恬掀开帐帘走出来的时候,一只手提着长刀,另一只手的臂弯里窝着一个毛茸茸的小团子。
念念裹在蒙恬那件厚重的黑色披风里,只露出一颗小脑袋和两只圆溜溜的眼睛。
小黒缩在披风的褶皱深处,连耳朵尖都看不见了。
赵虎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将军,马备好了,软垫也加了,路上颠不着她。”
蒙恬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怀里的念念被颠了一下,小手本能地抓紧他的胸甲皮带。
“走。”
蒙恬一夹马腹,枣红马迈开四蹄,沿着营地边的土路小跑起来。
赵虎带着四名亲兵紧随其后,六骑一前五后排成纵队,在晨雾中向南方快速推进。
前往咸阳的路程约莫三天。
蒙恬选的是官道,比山间小路宽敞平整得多,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路面坑坑洼洼,碎石和干裂的黄泥交替出现,马蹄踏上去一深一浅的,坐在马上的人被晃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搅。
念念被蒙恬一条胳膊箍在怀里,脑袋随着马背的起伏一点一点的,像个不倒翁。
但她没有闹,甚至没有说话。
大部分时间,她都在安安静静地看两边的地形。
她的眼睛顺着道路的走向,扫过路基的高低差,扫过两侧排水沟的深度和间距,扫过远处田垄的分布和水渠的走向。
念念:(ˊ̥̥̥̥ᗜˋ̥̥̥̥)
每隔一段路,系统面板就会在她视野角落里弹一下。
【检测到道路隐患:路基沉降区域,长度约20步,深度3寸,暴雨后有积水断路风险。是否标记?】
念念在心里点了“是”。
【检测到道路隐患:弯道外侧路肩缺失,车辆通行易侧翻。是否标记?】
点“是”。
【检测到道路隐患:路面排水沟淤堵,落叶与泥沙堆积严重。是否标记?】
继续点“是”。
走了大半个时辰,她心里默默标记了十七处隐患。
十七处。
一条不到二十里的官道,十七处隐患。
念念的小眉头越拧越紧,最后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个路路,修得好差差。”
蒙恬低头看了她一眼。
“你说什么?”
“没有没有。”念念赶紧摇头,两个小揪揪跟着甩。
蒙恬没再追问,但注意到这小丫头的视线一直在路面和两侧的地势之间来回扫,目光的移动路径有一种说不出的规律性。
不像小孩子好奇地东张西望。
更像是某种经过训练的巡视习惯。
队伍在午时前抵达了一条宽约三丈的河流。
河上横着一座木桥,桥面由粗木板铺就,两侧有简易的木栏杆,桥下是四根碗口粗的承重木柱,插在河床的石堆里。
赵虎催马上前,先看了看桥面。
“将军,桥面还算结实,能过。”
蒙恬正要下令通过。
念念忽然伸出一只小手,死死拽住了他胸甲上的皮带。
“蒙叔叔!停停!”
蒙恬勒住缰绳,枣红马嘶了一声,前蹄刨地。
“怎么了?”
念念从披风里探出半个身子,两只大眼睛盯着桥下的承重木柱,盯了三秒,然后指了过去。
“桥桥,不能走!”
赵虎也勒住了马,回头看过来。
“小丫头,桥面好好的,怎么不能走?”
念念没理他,小手指着桥下左侧第二根木柱,声音急切。
“那个柱柱,蒙叔叔你看!柱子中间有洞洞,一个一个圆圆的小洞洞,是虫虫咬的!”
蒙恬眯着眼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隔着这个距离,他只能隐约看到木柱表面确实有些凹凸不平的痕迹,但看不太清到底是什么。
“赵虎,下去查。”
“诺!”
赵虎翻身下马,沿着河岸滑到桥下,蹚着没过膝盖的河水走到那根木柱旁边。
他凑近一看,脸色变了。
“将军!”
他拔出短剑,用剑背在木柱表面敲了一下。
“咚”的一声,不是结实木头该有的闷响,而是空洞的回音。
赵虎的喉结动了动,又换了个位置敲了一下。
还是空的。
他咬了咬牙,用剑尖往一个虫孔里一戳。
剑尖没费什么力气就捅了进去,木屑和虫粉“簌簌”地从孔洞里掉出来,掉了足足有一捧。
赵虎把剑拔出来,往木柱上使劲推了一把。
整根木柱晃了。
不是轻微地晃,是从根部开始,摇摇欲坠地晃了一大圈,带着桥面上的木板都跟着“嘎吱嘎吱”响了起来。
赵虎抬起头,隔着水面和桥板,表情比吞了个蛤蟆还难看。
赵虎:( ꒦ິ꒳꒦ິ )
“将军,这柱子里面全空了,怕是蛀了有半年了。人走问题不大,马一上去,连人带马全得栽进河里。”
蒙恬的目光落在怀里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上。
念念缩回披风里,用小手揪着布料的边角,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倒是小黑从披风深处拱出半个脑袋,冲着桥的方向“呜”了一声。
“蒙叔叔。”念念仰起头,声音软软的。
“虫虫咬的洞洞是圆圆的,排成一排排的,跟别的破损不一样。以后看到柱柱上有这种洞洞,就不能走了,里面肯定空空了。”
蒙恬沉默了五秒。
“你怎么知道这些?”
念念眨了眨眼,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
“念念……就是知道呀。”
蒙恬:( ˘̥̥̥̥̥ ᗜ ˘̥̥̥̥̥ )
他深吸一口气,没再追问,转头下令。
“绕路,从下游浅滩过河。赵虎,在桥头做个标记,回头报给沿途驿站,让他们派人来修。”
“诺!”
队伍拨转马头,沿河岸往下游走去。
绕了大约一里路,找到了一处水浅且河床平坦的位置,六骑依次蹚水过河。
枣红马的四蹄踩进河水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念念露在外面的小脚丫,凉飕飕的。
她把脚缩回披风里,蹭了蹭蒙恬的铠甲。
过了河,路过一片开阔的田地。
远远就看到有几个农夫在田间劳作。
他们用的是最原始的直辕犁,一头瘦牛拉着笨重的木架子,两个壮汉在后面使劲按着犁把,走得歪歪扭扭,犁出来的沟浅一道深一道的,歪得像蛇爬过的痕迹。
念念的身体往前倾了倾,两只眼睛盯着那架犁头,越看越专注。
小眉头慢慢皱起来。
嘴巴无声地动了动。
念念:( ˃̣̣̥᷄ ⌓ ˂̣̣̥᷅ )
她看了足足有半刻钟,然后伸手拽了拽蒙恬的袖子。
“蒙叔叔。”
“嗯?”
“能不能……停一下下?”
蒙恬低头看她,这丫头的眼睛里有一种光,跟之前看地图的时候一模一样。
“念念,想看看他们种地地。”
蒙恬勒住缰绳,犹豫了一瞬。
赵虎在后面探过头来。
“将军,行程紧,耽误不得。”
“知道。”
蒙恬看了看远处那些弓着腰的农夫,又看了看怀里那张写满了认真的小脸。
他做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想明白为什么会做的决定。
“停一刻钟。”
念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揣了两颗星星进去。
“谢谢蒙叔叔!”
蒙恬把她从马上放下来,念念迈着小短腿就往田埂上跑。
小黑从披风里滚出来,跛着后腿跟在后面。
蒙恬站在马旁边,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跌跌撞撞地跑向麦田。
赵虎牵着马凑过来,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将军。”
“说。”
“这丫头到底什么来路?”
蒙恬没回答。
他想起了昨天念念指出地图错误的情景,想起了什长报告的那三处营帐隐患,想起了刚才那座差点要了他们命的虫蛀木桥。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缰绳,声音很轻。
“不管什么来路,先让陛下定夺。”
田埂上,念念蹲在一架被卸下来靠在田坎边的直辕犁旁边,小手摸着粗糙的木头框架,嘴里念念叨叨的。
视野角落里,系统面板亮了。
【支线任务触发:改良一种农具】
【任务奖励:经验值+20,解锁“曲辕犁图纸”×1】
念念的小拳头在袖子里悄悄握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那头瘦牛拖着笨重的犁头在泥地里艰难前行,两个壮汉累得满头大汗。
“等念念安顿好了。”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被田间的风吹散了。
“一定,一定让你们种地地,不用这么辛苦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