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路程,蒙恬硬是压缩成了两天半。
亲兵们跑得人仰马翻,赵虎的嗓子都喊哑了,唯独念念全程没吭一声,该吃吃,该睡睡,醒着的时候就安安静静地观察沿途的道路和村庄。
系统面板上的隐患标记已经密密麻麻记了四十多个。
念念看着那些红点,心里越来越沉。
第三天傍晚,暮色刚压下来,队伍翻过最后一道山岭。
咸阳城出现在视野尽头。
念念从披风的缝隙里看出去,整个人愣住了。
城墙。
巨大的,灰黑色的夯土城墙,在夕阳的余晖中铺展开去,像一条横卧在大地上的巨龙。
城墙上每隔百步就有一座角楼,旌旗猎猎,甲兵巡逻的身影在城垛之间移动,黑色的铠甲反射着橘红色的光。
城门洞开,宽到可以并行四辆马车,门洞里的行人和牛车川流不息。
城内的屋舍一层叠着一层向远处延伸,炊烟从千家万户的屋顶升起来,汇成一片灰蒙蒙的薄雾,笼罩在整座城池上方。
这是公元前221年的咸阳。
大秦帝国的心脏。
天下的中枢。
念念的眼眶微微发热。
她前世在教科书上看过无数次这座城市的名字,在工地上修过无数条以它命名的道路,在博物馆的复原模型前站过无数次。
但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亲眼看到它活着的样子。
然后她的职业病犯了。
“城墙的角度不对。”
她小声嘀咕,声音被风灌进了蒙恬的耳朵里。
“靠南面那一段收坡太陡了,受力不均匀,底部压力全堆在一个点上,用不了二十年那段墙根会鼓出来。”
蒙恬的耳朵动了一下。
“还有排水沟,太浅了。”念念歪着脑袋,看着城门附近地面上那条浅浅的明渠。
“沟底到沟沿才这么一点点,连念念的脚脚都没不过去。下一场大雨,整条街都要泡水水。”
蒙恬:(꒪꒫꒪⁎)
他咬着后槽牙,忍住了想回头问“你要不要干脆把整座咸阳城给朕重修一遍”的冲动。
队伍没有从正门进城,蒙恬走的是军用侧门,出示令牌后直入内城。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嘚嘚”声在夜色渐深的街道上回响。
念念缩在披风里,只露出两只眼睛,默默打量着两侧的建筑,嘴巴时不时无声地动一下。
赵虎催马靠过来。
“将军,这个时辰入宫,陛下能见吗?”
“能不能见,到了就知道了。”
蒙恬的声音沉得像一块铁砧。
他带着这个孩子赶了两天半的路,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
这件事,不能拖到明天早朝。
必须连夜面圣。
咸阳宫。
巨大的宫门在火把的照耀下黑沉沉地矗立着,门前的甲士持戟而立,铁面无私。
蒙恬翻身下马,抱着念念大步走向宫门。
“蒙恬将军求见陛下,有十万火急之事面奏!”
守门的郎卫看了看蒙恬怀里那个裹得像粽子一样的小团子,眼皮跳了一下。
“将军稍候,容末将通传。”
等了一炷香的时间。
宫门缓缓打开。
一名内侍快步走出来,弓着身子。
“陛下口谕:宣蒙恬入御书房觐见。”
蒙恬理了理胸甲,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念念。
念念的两只大眼睛在火光里转了一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的小手在袖子里悄悄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念念,进去之后,不要怕。”蒙恬的声音低得只有她听得见。
念念仰起头看他。
“念念不怕怕。”
她的声音很轻很软,但蒙恬分明从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不属于三岁孩子的镇定。
御书房。
灯火通明,铜灯架上插满了牛油蜡烛,烛光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如白昼。
竹简堆成了小山,案头的墨砚里墨汁还是新研的,空气中弥漫着竹简和松烟墨的气味。
案后坐着一个人。
玄色的龙纹常服,肩宽背直,即使只是坐着,也透出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面容冷峻,眉骨高耸,一双狭长的眼睛半垂着,右手执笔在竹简上写着什么,左手的大拇指习惯性地摩挲着上面那枚碧绿的玉扳指。
嬴政。
蒙恬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末将蒙恬,参见陛下!”
嬴政的笔没停,声音从案后传出来,不高,不急,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抗拒的分量。
“深夜求见,十万火急。说。”
蒙恬抬起头。
“陛下,末将在北疆巡边途中,于荒山野岭发现一名走失幼童。此女年约三岁,身份来历不明,但其言行举止远超常人。”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
“她指出了末将军中舆图的两处错误,均经实地核验无误。她在野外独自搭建营地,设计鱼篓和防御工事,巡视军营半日便找出了三处结构隐患。行至途中,又发现一座虫蛀危桥,为队伍避免了一场大祸。”
嬴政的笔停了。
他抬起眼。
那双眼睛冷得像北地十二月的湖水,目光扫过蒙恬,然后落在蒙恬身后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念念站在蒙恬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脚边蹲着小黑。
她刚被放下来,小短腿打了个晃才站稳。
披风太大了,拖在地上堆成一圈,她整个人像是被黑色布料淹没了,只露出一颗脑袋和一张脏兮兮的小脸。
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顶在头上,脸颊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泥痕。
但她的眼睛很亮。
亮得在这间堆满竹简的屋子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鲜活。
她没有跪。
不是故意不跪,是她压根没往那个方向想。
她的目光先是被满屋子的竹简吸引了一瞬,然后扫过了屋顶的横梁结构,接着掠过窗户的位置和大小,最后才落到案后那个身穿玄色常服的男人身上。
嬴政看着她。
她也看着嬴政。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念念歪了歪脑袋。
“这个屋子,建得不错。”
嬴政的眉梢动了一下。
念念的小手指了指东墙上那扇窗户。
“但是,窗户开的位置不对。”
她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小脸上的表情一本正经。
“开在这个方位,风从东南来的时候进得来,但是出不去。空气全堵在屋子里转圈圈,陛下待久了会闷闷的,头也会疼疼。”
御书房里安静得连蜡烛燃烧的声音都听得见。
嬴政放下笔。
蒙恬跪在地上,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嬴政缓缓开口。
“你叫什么?”
念念抱了抱怀里的小黑,小黑正紧张得浑身发抖,但被她一按脑袋就安静了。
“念念。苏念念。”
嬴政的手指在玉扳指上转了一圈。
“苏念念。”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几岁了?”
“三岁半半。”
嬴政从案后站起来。
他走到案前,在念念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从这个距离看过去,体型差距触目惊心。
成年男子的身高和一个三岁幼童之间,隔着一整个世界。
嬴政蹲下来。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刻意控制着某种东西。
膝盖撑在地面上的时候,他的视线终于和念念平齐了。
念念仰着的脑袋放平了,正对着他的眼睛。
近了。
嬴政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冷,利,审视,好奇。
还有一些很深的,被压在最底下的,念念一时看不透的东西。
“蒙恬说的那些事,都是你做的?”
“嗯。”
“你怎么看出舆图的错误?”
“念念在那座山山里住了三天,看得清清楚楚。”
“营帐的隐患呢?”
“走一圈就知道了呀。”念念理所当然地回答。
“那些都是最基本基本的毛病,念念一眼就能看出来。”
嬴政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做了一个让蒙恬和在场所有内侍都始料未及的动作。
他伸出手,把案头那块没来得及吃的蒸饼拿了过来,不动声色地推到念念面前。
“饿了吗?”
念念看着那块蒸饼,又看了看嬴政的脸。
她的眼眶忽然有一点点红。
赶了两天半的路,吃的都是干巴巴的军粮。
面前这块蒸饼散着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麦香。
念念:(ˊ̥̥̥̥ö̶ˋ̥̥̥̥)
她小手接过蒸饼,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眼弯起来。
“谢谢陛下,好吃吃。”
嬴政看着她捧着蒸饼啃的样子。
小手脏兮兮的,指甲缝里嵌着泥。
脸上糊着泥巴和草屑。
嚼东西的时候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小仓鼠。
但她的眼睛很干净。
干净到里面装不下一粒沙子。
嬴政的右手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玉扳指,嘴角的线条微微松动了一点。
他站起来,走回案后。
“从今日起,这个孩子养在宫中。”
蒙恬猛地抬头。
内侍们齐齐一愣。
“陛下?”蒙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嬴政已经重新拿起了笔。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朕亲自看着。”
蒙恬跪在原地,张了张嘴,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在北疆跟着嬴政打了十几年的仗,从来没见过这位陛下用这种口气说出“养在宫中”四个字。
嬴政:(ˉ̶̡̭̭ˋ̵̭ˋ̵̭)
帝王的目光掠过竹简的边缘,落在正低头啃蒸饼的那个小团子身上。
停了一瞬。
然后收回。
笔尖重新落在竹简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了几个字。
没人看到他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