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是被一阵鸟叫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前不是灌木丛的枝叶,不是溶洞的石壁,也不是军营帐篷的粗布顶。
是一方精致的木格雕花天顶,漆着暗红色的漆。
念念眨了眨眼,脑子里“嗡”地转了一圈,昨晚的记忆一帧一帧地回来了。
咸阳宫,御书房,蒸饼,那个穿玄色常服的男人。
她坐起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不大的偏殿,陈设简单但干净。
一张矮床,一架铜灯,一扇窗,窗下一张小案,案上放着叠好的干净衣裳。
小黑蜷在她脚边,睡得四仰八叉的,露着毛茸茸的肚皮。
“翁主醒啦!”
一个温柔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帘子被掀开,一个身穿浅绿宫装的年轻女子快步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铜盆,盆里冒着热气。
她大约二十岁上下,眉眼温柔,圆脸,嘴角天生带着一弯笑。
“奴婢芸娘,是陛下指派来照顾翁主的。”
芸娘把铜盆放在架子上,拧了一块帕子递过来。
“翁主先擦擦脸,奴婢给翁主梳洗打扮。”
念念接过帕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
帕子拿开,白帕子上一大团黑泥。
芸娘看着那团黑泥,又看了看念念的脸。
帕子底下露出来的,是一张白嫩嫩的,像剥了壳的鸡蛋一样的小脸蛋。
两只大眼睛水汪汪的,睫毛又长又翘,小嘴巴粉嘟嘟的,鼻尖上沾着一小点没擦干净的泥巴。
芸娘手里的帕子差点掉地上。
芸娘:( ⸝⸝⸝°̑ ̫ °̑⸝⸝⸝ )
“翁主,你,你也太好看了!”
念念歪了歪脑袋,不太习惯被人这么盯着。
“芸娘姐姐,念念脸上还有泥泥吗?”
“有有有,鼻子尖上还有一点!”
芸娘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那一小点泥巴擦掉了,然后捧着念念的脸看了好久,眼眶莫名其妙地就红了。
“翁主,你以前受苦了吧?”
念念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芸娘帮她洗了澡,换上了一身干干净净的小宫装。
天蓝色的短襦配杏色的小裙,腰间系了一条细绢带,脚上是一双新做的小布鞋。
头发洗干净了,芸娘用一把小木梳仔仔细细地梳通了所有的结,在头顶扎了两个整整齐齐的小揪揪,系上两根淡黄色的绢带。
念念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铜镜里的倒影。
铜镜里的小姑娘白白净净的,粉雕玉琢,跟之前那个满脸泥巴的脏娃娃判若两人。
“好看。”念念冲铜镜点了点头,语气严肃得像在验收一项工程。
“芸娘姐姐手艺好好。”
芸娘被逗笑了。
念念穿戴整齐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出去玩,而是绕着偏殿走了一圈。
她的小短腿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手指摸摸墙面,敲敲柱子,蹲在地上看看地砖的接缝。
芸娘跟在后面,一头雾水。
“翁主,你在找什么呀?”
“念念在看房子房子。”
念念蹲在东面墙角,伸手摸了摸墙根。
手指触到一条细细的裂缝,从墙根一直往上延伸了半尺多长。
她把脸凑近裂缝,闻了闻,又用小指甲抠了抠缝隙里的填充物。
填充物是普通的黄泥,已经干裂粉化了,用指甲一抠就“簌簌”地往下掉。
“芸娘姐姐。”
“在在在。”
“这个墙墙有裂缝缝。黄泥填的,不结实,到了雨季会渗水水。”
念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小脸严肃。
“得换个法子补补。”
她在心里默默打开系统面板,在隐患列表上记下了一笔。
小黑跟着她满屋子转,走到一根承重柱旁边,抬起后腿就要撒尿。
念念眼疾手快,一把揪住它的后颈皮。
“不可以!这是柱子柱子,不是树!”
小黑:( ⊙ω⊙ )
它委屈巴巴地收回了后腿,夹着尾巴被念念拎到了窗户边。
“出去尿。”
小黑灰溜溜地从窗户翻了出去。
芸娘站在一旁,看着这一人一狼的互动,嘴角的弧度就没下来过。
早膳的传召来得比念念预想中快。
一个小内侍跑进偏殿,行了个礼。
“芸娘姐姐,陛下口谕,让翁主过去一同用膳。”
芸娘愣了一下。
“陛下让翁主去……一同用膳?”
“是,陛下原话是‘把那个小丫头带过来‘。”
芸娘看了看念念,又看了看小内侍,眼睛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陛下平日用膳,连太子公子们都不一定能同席。
这才第一天。
念念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拍了拍小宫装上的褶皱,走到门口,蹲下身把刚从外面撒完尿溜回来的小黑抱起来。
“走了,小黑,吃饭饭。”
嬴政用膳的偏厅不大,但摆设规整,一张长案上摆了七八样菜肴。
念念被芸娘领进来的时候,嬴政已经坐在了案后。
还是那身玄色常服,还是那双半垂的狭长眼睛。
不同的是,今天案边多了一张高凳。
高凳的高度被垫了两层软垫,刚好适合一个三岁孩子坐上去,够到案面上的碗碟。
嬴政的目光扫过洗干净换了新衣的念念,停了一瞬。
昨晚那个灰扑扑的脏娃娃,今天变成了一个白白嫩嫩的小瓷人。
他的视线在她头顶那两个整整齐齐的小揪揪上停了半秒,然后移开了。
手指在玉扳指上转了一圈。
“坐。”
只有一个字。
念念走过去,看了看那张高凳,两只小手撑着凳面,蹬着小短腿往上爬。
爬了两下,没爬上去。
凳子太高了,她的腿太短。
她退后一步,换了个角度,踩着凳脚横档又试了一次。
还是差一点。
嬴政坐在旁边,看着她跟高凳较劲,执笔的手搁在案面上,没动。
但他的视线一直没离开。
念念第三次尝试,小脸憋得微微发红,两只小手死死抓着凳面边缘,短腿在半空中蹬了两下。
一只大手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托住了她的后腰,往上一提。
念念“嗖”地坐在了高凳上。
她转过头,对上嬴政已经收回手的侧脸。
嬴政没看她,若无其事地拿起了筷子。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念念看着他装作若无其事的侧脸,嘴角弯了一下。
“谢谢陛下。”
嬴政没应声。
但他夹了一块蒸饼,放进了念念面前的碗里。
念念:( ˘꒳˘ )
面前的食物比她前两天吃的所有东西加起来都丰盛。
蒸饼,肉羹,腌菜,小米粥,还有一碟切成薄片的酱牛肉。
念念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她没有扑上去狼吞虎咽。
她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夹菜,嚼得仔细,吞得斯文。
前世三十年的教养让她即使在这具三岁的身体里也保持着体面。
嬴政吃了两口,余光扫了她一眼。
他注意到这丫头握筷子的姿势,稳当得不像三岁孩子。
吃东西不吧唧嘴,不掉渣,不乱翻菜,每次只夹面前的那一两样。
比宫里不少大人都规矩。
嬴政的筷子顿了一下。
念念正低头喝粥,忽然感觉到头顶上方有什么东西在轻微地移动。
她抬起头。
目光越过嬴政的肩膀,落在了大厅正上方的那根主横梁上。
横梁是一根整木,漆着红漆,跨度约四丈。
从下方看,横梁中段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弯曲弧度,肉眼几乎不可见,但对于念念这种看了几十年梁架结构的人来说,那一点点弧度就像写在纸上的红字一样扎眼。
她的筷子放了下来。
“陛下。”
嬴政看过来。
念念的脸上没有了吃饭时那种软乎乎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蒙恬在营帐里见过的,让人后背发凉的认真。
“这个大殿的横梁,有问题题。”
嬴政的筷子停在半空。
念念抬起小手,指着头顶那根红漆横梁的正中位置。
“中间那一截,念念看到它弯了一点点。很小很小,但念念看得出来。”
她的小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弧度的方向。
“木头弯了,说明里面的纹理受力超过了它能承受的极限。可能是当初选材的时候没注意,用了一根有暗伤的木头,也可能是这么多年下来,重力一直压着它,慢慢变形了。”
她顿了顿,声音依然奶声奶气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如果不管它,再过几年,中间会塌下来。”
嬴政放下筷子。
他的目光顺着念念的手指看向头顶的横梁。
他在这间偏厅用了不知多少年的膳,从来没注意过头顶的横梁有什么异样。
“来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偏厅外伺候的内侍立刻推门进来。
“叫工官署的人来,检查这间殿的横梁。”
“诺!”
内侍飞奔而去。
不到半炷香,两名工官署的老工匠扛着梯子赶来了,满头大汗,诚惶诚恐地给嬴政行了大礼后,架起梯子爬了上去。
念念坐在高凳上,仰着脖子看他们检查。
小黑蹲在她脚边,也仰着脖子看,虽然它什么都看不懂。
其中一个工匠用手敲了敲横梁中段的表面,又侧耳贴上去听了听,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手忙脚乱地爬下梯子,跪在嬴政面前,磕头磕得“梆梆”响。
“陛下恕罪!横梁中段确有暗伤,木质内部已经开裂,从外面看不出来,但用手一敲就能听到空响。”
他的声音在发抖。
“若不加固,承重一旦超限,确实有断裂坍塌之危!”
偏厅里静了三秒。
嬴政的目光从工匠身上移开,缓缓转向旁边那张高凳上的小丫头。
念念正在小口小口地啃刚才嬴政给她夹的那块蒸饼,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嚼到一半发现嬴政在看她,歪了歪脑袋。
“陛下怎么了?蒸饼不好吃吗?”
嬴政看着她。
目光和昨晚不一样了。
昨晚是好奇,是打量,是帝王审视一件新鲜事物的冷静。
今天不是了。
今天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
嬴政:( ˘̥̥̥ᗜ˘̥̥̥ )
他没有说话。
只是又夹了一块蒸饼,放进了念念的碗里。
然后他抬起头,对那两个还跪在地上发抖的工匠说了一句话。
声音淡淡的,但偏厅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从今日起,宫中一切土木营造之事,先问她。”
他的目光落在念念身上。
“朕倒要看看,这丫头还能看出多少东西来。”
念念啃蒸饼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蒸饼渣子沾了一下巴,两只大眼睛里倒映着铜灯的光。
系统面板在她视野角落安静地亮了一下。
【基建任务触发:完成偏殿改造】
【任务奖励:经验值+30,解锁“初级建筑材料配方”×1】
念念的小拳头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了一下。
她抬起头,冲嬴政露出了一个粘着蒸饼渣的笑。
“陛下,念念的偏殿,墙角有一条裂缝缝。”
嬴政的手指在玉扳指上顿了一下。
念念从高凳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就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念念先回去量量尺寸,画个图图。”
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陛下给念念几个工匠叔叔就行了,念念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