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工的第一件事是拆墙。
念念按照方案,先让工匠把东面墙角那段开裂的泥砖拆除,露出里面的墙体结构,看清楚裂缝到底延伸了多深。
两个工匠拿着铁錾子蹲在墙角凿了几下,泥砖碎了一地。
念念搬了个小板凳过来,踩上去,伸着脖子往墙洞里看。
小黑也想看,蹲在板凳旁边往上蹦了两下,够不着,急得“呜呜”叫。
“裂缝从墙面一直通到了里面的夯土层。”念念的声音从板凳上面传下来,一本正经的。“不深,但面积比念念预想的大了一点点。”
她跳下板凳,蹲在地上拿树枝画了一个修正方案。
“这一段全部挖掉,换新泥重新填。但不能只用泥巴巴。”
老周凑过来看。
“翁主的意思是?”
“泥巴里面要加东西东西。”念念扳着小手指头数。“碎稻草,细沙子,还有一点点石灰。三样东西和泥巴巴搅在一起,比例是……”
她在地上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数字。
“稻草两份,细沙一份,石灰半份,泥巴巴六份半。搅匀了之后要反复踩踩,把里面的气泡踩出来,才能用。”
老周看着地上那几个数字,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他干了四十年活,砌墙用的一直是纯黄泥,顶多掺点麦秸防开裂。
这丫头说的配方,每一种料他都认识,但这种组合方式和精确到份数的比例,他闻所未闻。
“翁主,这个法子……管用吗?”
一个年轻工匠蹲在旁边,语气里带着没藏住的怀疑。
念念转头看了他一眼。
“管不管用,试试就知道了呀。”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但那双黑葡萄眼睛里的笃定,让年轻工匠的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材料按照念念说的比例搅了一盆,三个工匠轮流用脚踩,踩了小半个时辰,踩出来的混合泥浆黏稠细腻,跟以前用的纯黄泥手感完全不同。
老周捏了一小团在手里,搓了搓,又使劲攥了一下。
泥团被攥扁了,但没有开裂,边缘整整齐齐的,韧性极好。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翁主,这泥……确实比纯黄泥结实。”
“等干透了会更结实。”念念踩在板凳上,小手叉腰,看着工匠们把混合泥浆填进墙洞里。“干透之后用手指弹弹,会有脆响响的声音,那就对了。”
填墙进行了大约半个时辰。
念念全程站在板凳上盯着,一双眼睛来回扫。
其中一个工匠负责往墙洞里填泥,动作大大咧咧的,手法粗糙,泥浆糊上去坑坑洼洼的。
念念的小眉头皱了起来。
“停停!”
工匠的手停在了半空。
“叔叔,你的泥抹得不匀。”念念指着墙面上一处鼓包。“这里厚了,旁边薄了,干了之后厚的地方会鼓,薄的地方会裂。要一层一层地抹匀匀,每一层的厚度不能超过一个指头宽。”
工匠嘴角抽了一下,看了老周一眼。
老周面无波澜地点了点头。
“听翁主的。”
工匠认命了,把那块泥铲掉,重新一层一层地抹。
抹了三层,念念又叫停了。
“这里,偏了。”
她的小手指着墙面上一个角落,声音虽然软,但那股挑剔劲儿让在场所有工匠后脊梁发凉。
“偏了多少?”工匠硬着头皮问。
“偏了半个指甲盖。”
工匠:( ˙꒳˙ )???
半个指甲盖?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位置,肉眼根本看不出任何偏差。
但老周走过来,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根墨线,拉直了比了一下。
线绷直的一瞬间,他的手顿了。
确实偏了。
偏了大约半分,换算过来,还真就是半个指甲盖的距离。
老周缓缓转过头,看着板凳上那个穿着天蓝色小宫装,两颗小揪揪一高一低支棱在头顶的三岁丫头。
她的小脸上写满了理所当然的严肃,手指还指在那个位置没放下来。
老周:(ˊ̥̥̥̥̥ ᗜ ˋ̥̥̥̥̥)
他在宫廷营造处干了四十年。
四十年里,他见过最苛刻的监工是二十年前修阿房宫前殿的那位营造令,人称“半毫不差张铁尺”。
现在他觉得,那位张铁尺在翁主面前,连给她递工具都不配。
墙体加固的工序结束后,念念把板凳搬到了窗户旁边。
“接下来改窗户窗户。”
她指着东墙那扇窗。
“这个窗户封掉三分之一,上面留着,下面封起来。然后在西面墙上,这个位置,开一扇新窗户。”
她拿树枝在西墙上比划了高度和宽度。
“两扇窗一东一西,风从东面进来,从西面出去,空气就活了。夏天住着凉快快,冬天把西面的窗关上,暖和和的。”
老周把她说的每一个尺寸都记下来了,一边记一边在心里默算通风量和朝向。
越算越服气。
窗户开完之后,念念让人在院子里靠墙的位置挖了一条浅浅的排水沟,从院角一直通到院外的明渠。
沟底的坡度她盯着工匠用水平器量了三遍,直到误差小于她能接受的范围才点头。
整个改造从早上忙到了下午。
念念全程站在板凳上,小短腿来回跑了无数趟,嗓子都喊哑了,脸上沾了好几道泥浆,小宫装的袖口湿了半截。
最后一道工序做完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
念念从板凳上跳下来,站在院子中间,环顾了一圈。
新窗户开了,穿堂风从东面吹进来,经过屋子,从西面那扇窗户畅畅快快地流了出去。
屋子里的闷热气一扫而空,带着一股清清爽爽的凉意。
墙角的裂缝用新配方的泥浆填补了,表面抹得平平整整,跟原来的墙面浑然一体。
排水沟笔直地延伸到院外,沟底的坡度均匀,水泼上去,顺顺当当地流出去了。
念念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亮了。
【基建任务完成:偏殿改造。获得经验值+30,解锁“初级建筑材料配方”×1。】
她在心里默默领取了奖励,小拳头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老周站在她身后,看着这间焕然一新的偏殿,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料到的动作。
他把手里的墨线和角尺放在地上,整了整衣襟,退后两步,对着念念,郑重其事地弯腰,行了一个匠人之间最高规格的大礼。
弯腰九十度,双手交叠于膝前,停了三息。
五个工匠全愣住了。
芸娘抱着念念的换洗衣裳站在门口,手里的衣裳差点掉了。
“老周爷爷,你做什么呀?”念念歪着脑袋,小脸上全是困惑。
老周直起身,花白的头发在夕阳下泛着暖光,浑浊的老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水汽。
“翁主,老朽干了四十年的活,自认还有些手艺在身。”
他的声音很轻,但院子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日才知道,老朽这四十年,连门都没摸到。”
念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院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不急不缓的,沉稳的,带着一种压迫性的节奏感。
所有人回头看过去。
嬴政站在院门口,玄色常服的衣摆被穿堂风吹起了一角。
他的手背在身后,目光从改造后的墙面扫到新开的窗户,再扫到院子里那条排水沟。
最后落在院子中间那个满脸泥巴,袖口湿透,两颗小揪揪歪得不成样子的小丫头身上。
念念仰着头看他,一脸期待。
“陛下,念念做得好不好?”
嬴政走进院子,在偏殿门口站了一会儿,感受了一下从东窗灌进来穿过整间屋子的清风。
他的手指在玉扳指上转了一圈。
嬴政:(ˉ̶̡̭̥ ᗜ ˉ̶̡̭̥ )
嘴角的线条松了一点。
他没有回答念念的问题,而是伸出手,擦了一下念念鼻尖上的泥巴。
动作生硬,力道笨拙,但很轻。
念念眨了眨眼,没躲。
嬴政收回手,声音平平淡淡的。
“不错。明日起,让太傅给你讲学。”
念念歪着脑袋。
“念念要学什么呀?”
嬴政已经转身往院外走了,声音从背影的方向飘过来。
“什么都要学。”
他走出院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个被夕阳镀了一层金光的小团子。
然后收回目光,大步离去。
老周跪在地上,看着嬴政离去的背影,又看看站在院子中间一脸茫然的念念,忽然有一种非常强烈的预感。
这个三岁的小翁主,将来要做的事,远不止改造一间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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