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说的太傅,第二天一早就到了。
一个头发花白,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老者,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儒生长袍,腰间挂着一枚竹节佩,走路的姿势端端正正,每一步的步幅几乎一模一样。
周博士。
咸阳宫中资历最老的博士官之一,教过三位公子的启蒙,在宫里人称“周老夫子”,脾气出了名的古板,也出了名的严厉。
他走进偏殿院子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微妙的不情愿。
昨天接到旨意的时候,他在心里嘀咕了半宿。
陛下让他给一个三岁半的孤女讲学?他堂堂太傅,教过大秦公子的人,给一个来历不明的小丫头当启蒙先生?
但圣旨就是圣旨,嘀咕归嘀咕,腿还是老老实实地迈了过来。
他在院门口站定,看到了念念。
念念正蹲在院子角落的排水沟旁边,用一根小树枝在沟壁上抠来抠去,嘴里嘟嘟囔囔的。
“这里的沙子混得不够匀,明天得让老周爷爷补一下下……”
小黑趴在她脚边,两只前爪搭在排水沟的边缘,歪着脑袋看着沟里流过的那一小股水,伸出舌头想去舔。
念念一巴掌拍在它脑门上。
“那是排水的,不是给你喝的!”
小黑:(ᗒᗣᗕ)
它委屈地缩回了舌头,耳朵耷拉下来。
周博士看着这一人一狼蹲在排水沟旁边的画面,嘴角抽了两下。
他清了清嗓子。
“翁主,老臣周博士,奉陛下之命,前来为翁主讲学。”
念念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院门口那位一本正经的老先生。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两条小短腿踢踢踏踏地走到周博士面前,仰着脑袋打量了好几秒。
“先生好!念念乖乖学学。”
她笑起来的时候,两只小酒窝陷下去,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周博士低头看着那张白嫩嫩的小脸蛋,原本板着的面孔微微软了一下。
但只软了一下,马上又板回去了。
“翁主先去洗手,讲学之前仪容要整洁。”
念念乖乖跑去洗了手,又让芸娘帮她重新扎好了小揪揪,规规矩矩地坐在了小案前。
周博士把竹简摊开,取出一支新削的笔,蘸了墨,在竹简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字。
“天。”
他写完之后,把竹简推到念念面前。
“翁主,认识这个字吗?”
念念看了一眼。
她的内心毫无波澜。
前世三篇博士论文,光参考文献的字数就比这根竹简长一百倍。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
她歪了歪脑袋,装出一副思考的样子,小眉头微微蹙起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念了两遍。
“天……天天?”
周博士点了点头。
“不错,这是天字。上面一横为天穹,下面是人形,人居天地之间。”
“哦!天天!念念记住了!”
念念的小手在竹简上比划了一下,装模作样地学着周博士的笔顺写了一遍。
写得歪歪扭扭的,但笔画顺序一丝不差。
周博士又写了第二个字。
“地。”
念念看了半秒。
“地地!种粮食的地地!”
周博士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还没解释这个字的含义,这丫头已经把字义说出来了。
他又写了第三个字,第四个字,第五个字。
山,水,木,石,土。
念念一个接一个地认,每个字只看一两秒就能念出来,偶尔装模作样地“想一想”,但周博士注意到,她“想”的时间越来越短。
到后面,几乎是他写完的同时,念念就脱口而出了。
半个时辰之后,周博士在竹简上写了最后一个字。
他数了数。
五十个字。
这堂课他一共教了五十个字,这个三岁半的丫头全部认了,一个都没错过。
周博士放下笔,盯着念念看了好一会儿。
“翁主以前学过认字?”
“没有呀。”念念摇了摇脑袋,眼睛亮晶晶的。“先生教得好好,念念一听就会了。”
周博士:(ˊ̩̩ᗜˋ̩̩ )
他教了四十年的书。
天资聪颖的孩子他见过不少,公子扶苏六岁启蒙的时候,一堂课能认二十个字,他已经觉得世间少有了。
这丫头三岁半,一堂课五十个。
周博士在心里默默吞下了那句“来历不明的小丫头”,表情变得认真了很多。
“好,既然翁主认字学得快,那我们试试算术。”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算筹,竹制的小棍子,码在案面上。
“翁主,看好。三加二,等于几?”
他用算筹摆了一个三,又摆了一个二。
念念看着那些小竹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五。”
她连算筹都没碰。
周博士又出了一道。
“七减四?”
“三。”
“九加六?”
“十五。”
语速越来越快,回答也越来越快,到后面,念念几乎是周博士话音刚落就给出了答案。
周博士的手停了。
他沉吟了一会儿,决定出一道复杂的。
“一位农户有粟米三十七斛,他卖了十九斛,又从邻家借了八斛,后来还了借的一半。问他手上还有多少粟米?”
念念眨了眨眼。
“二十二斛。”
算筹还摆在案面上,一根都没动过。
周博士看了看那堆纹丝不动的算筹,又看了看念念的脸。
这丫头连筹都没拨,心算的。
他咬了咬牙,又出了一道更复杂的。
“朝廷修直道,共需征调民夫三千六百人。第一月到了一千二百人,第二月到的人数是第一月的两倍少三百。问第三月还需要到多少人才能凑齐?”
这道题的数字已经超出了普通启蒙课的范围,放在太学里,十五六岁的学生也未必能立刻算出来。
念念低头看着案面,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几下。
“第一月一千二百,第二月是两倍少三百,就是二千一百。一千二百加二千一百等于三千三百。”
她抬起头。
“第三月还需要三百人。”
周博士的呼吸顿了一拍。
念念看着周博士的表情,忽然歪了歪脑袋。
“先生,念念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你问。”
“为什么不用更简单的方法算算呢?”
周博士愣了一下。
“什么更简单的方法?”
念念从案面上拿起那根树枝,在竹简的空白处写了几行歪歪扭扭的符号。
不是大秦的数字。
是一种周博士从未见过的标记方式,每个符号代表一个数值,排列组合之间有一套清晰的逻辑。
她把刚才那道征调民夫的题目,用这种符号重新列了一遍。
三行符号,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先生你看,用这个法子列出来,每一步算到哪里都看得见,不容易算错错。而且,如果数字更大更大的时候,用算筹摆太慢了,用这个法子写在纸上,比摆筹快十倍都不止。”
她说完之后,抬起头,一脸期待地看着周博士。
周博士盯着竹简上那几行符号,瞳孔里的光在跳动。
他把符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从尾到头看了一遍。
看懂了。
他看懂了。
这套符号的逻辑极其简洁,每一个运算步骤都被拆解成了最小的单元,清晰得一个六岁孩子都能照着步骤算出来。
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他教了四十年的算术,用了四十年的算筹,忽然被一个三岁半的小姑娘指了一条全新的路。
而那条路,宽阔得他看不见边。
念念看着周博士的脸色一变再变,有点担心自己表现得太过了。
“先生?先生你没事吧?”
周博士没有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念念深深地鞠了一躬。
“翁主,老臣受教了。”
念念吓了一跳,从小案后面站起来,小手乱摆。
“先生别这样这样!念念只是随便说说的!”
周博士直起身,看着面前这个圆脸大眼,头顶两个小揪揪,手上还沾着泥巴的三岁丫头。
他这辈子教过公子,教过贵胄,教过各种天资聪颖的少年。
但从来,从来没有一个学生,反过来教了他东西。
周博士收拾好竹简和算筹,一句话没说,转身大步走出了院子。
芸娘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看着周博士走路的速度,吓了一跳。
“翁主,周博士怎么跑那么快?你惹他生气了?”
念念抱着小黑,一脸无辜。
“念念不知道呀……念念就是回答了几个问题问题。”
小黑舔了舔她的手指。
念念:(ˊᗜˋ)
她不知道周博士去了哪里。
周博士穿过三道宫门,脚步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御书房的回廊。
守门的内侍拦了一下。
“周博士,陛下正在批阅——”
“让开。”
周博士推开内侍的手,声音都劈了。
他跪在御书房的门槛外面,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
嬴政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跪在门口的周博士,花白的头发散了两缕,胡须翘了一边,脸上的表情五味杂陈,连嘴唇都在哆嗦。
“你这是怎么了?”
周博士的声音颤得厉害。
“陛下,老臣教了四十年书,自问见过不少天纵之才。”
他的额头贴在了冰冷的石板上。
“但今日那堂课,老臣才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
嬴政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
“她做了什么?”
“一堂课认了五十个字,一个都没教第二遍。心算速度远超太学里十五岁的学生。”
周博士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而且……陛下,她教了老臣一套老臣从未见过的算术方法,比算筹快十倍。”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砸在了御书房的空气里。
“陛下,老臣怀疑,这孩子知道的,比老臣还要多。”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嬴政靠在椅背上,右手的大拇指缓缓摩挲着玉扳指的边缘。
他的目光穿过御书房的窗户,看向远处偏殿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三岁半的小丫头,这会儿大概正蹲在排水沟旁边抠泥巴,或者趴在地上画那些谁也看不懂的图。
嬴政的嘴角,几乎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继续教她。”
他重新拿起笔。
“看她还能展现出什么来。”
周博士跪在地上,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
嬴政的笔已经落在了竹简上。
“周博士。”
“老臣在。”
“她教你的那个算术方法。”
嬴政的声音淡淡的,笔下的字没有停。
“回去整理出来,明日呈上来,朕也要看。”
周博士的后背又是一阵密密的麻意。
他磕了一个头,爬起来,退出了御书房。
走到宫墙拐角处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回头看了一眼御书房亮着灯火的窗户。
他教了四十年书,从来没有一次,是陛下主动要求看一个三岁孩子教给他的东西。
宫墙的另一边,偏殿的院子里。
念念坐在门槛上,把蒸饼掰成小块,一块喂自己,一块喂小黑。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跟小黑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在新砌的排水沟旁边晃来晃去。
“小黑,念念今天是不是暴露太多了?”
小黑啃着蒸饼,尾巴甩了一下,显然对这个问题完全不在意。
念念叹了一口小小的气。
“算了,反正都已经说出去了。”
她抬起头,看着咸阳宫的天空。
暮色沉沉,远处的宫殿轮廓在天际线上切出一排深黑的剪影。
“慢慢来吧。”
她的声音很轻,被晚风一吹就散了。
“先从这间小偏殿开始。”
“然后是整个咸阳宫。”
“然后是整个大秦。”
她咬了一口蒸饼,嚼了嚼,嘴角弯了起来。
小黑蹲在她脚边,歪着脑袋看她。
院门外的走廊上,一个穿着白衣的年轻人刚好路过。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穿过半掩的院门,落在了门槛上那个掰蒸饼的小小身影上。
白衣微微飘动,他站了两秒,嘴角浮起一丝好奇的弧度。
然后他转身走了。
念念没有发现他。
但小黑的耳朵动了一下,冲着院门的方向“呜”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