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是在傍晚回到咸阳宫的。
他刚从上郡回来,一路快马加鞭,风尘仆仆,白衣上沾了三天的土,腰间的佩玉都被颠得松了。
进宫交了令,换了衣裳,洗了脸,第一件事本该是去御书房向父皇复命。
但他没有去。
因为他在宫门口遇见了一个嘴巴特别碎的小内侍。
小内侍是给他引路的,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
“公子,您不知道,您不在的这几天,宫里可热闹了!”
“什么热闹?”
“陛下收了一个小丫头养在宫里!就住在偏殿,才三岁半,陛下让她跟自己一块儿吃饭呢!”
扶苏的脚步慢了一拍。
“什么?”
“真的真的!蒙恬将军从北边带回来的,说是在野地里捡的。”
小内侍越说越兴奋,嗓门都拔高了半截。
“陛下不光让她住在宫里,还让工匠听她指挥修房子,周博士也被派去给她上课了!周博士您知道吧?那个脾气最臭的老头子,教了翁主一堂课回来,满脸通红跑去见陛下,说什么天外有天,吓得我们这些人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扶苏停在了走廊中间。
他转过头看着小内侍,眉心微微拧了一下。
“你说的翁主,是什么翁主?”
“这个,小人也不太清楚,反正宫里的人都这么叫。”
小内侍挠了挠脑袋。
“陛下好像还没正式封号,但规制是按照翁主的待遇来安排的。芸娘姐姐专门被拨过去伺候,营造处的老周也归她调遣了。”
扶苏沉默了很长一段路。
白衣的袖口被晚风吹起来,他一只手背在身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玉佩。
一个来历不明的三岁孩子。
父皇让她住在宫中,同桌用膳,调拨工匠,还指派太傅。
扶苏从记事起,就明白父皇是什么样的人。
铁血,冷硬,多疑,连亲生的儿子们都很少给一个好脸色。
什么时候开始,父皇会收养一个来路不清的孤女了?
“带我去偏殿。”
“啊?公子不先去御书房复——”
“先去偏殿。”
扶苏的声音温和,但脚步已经拐了方向。
小内侍连忙跟上。
走过两道宫墙,穿过一条长廊,偏殿的院门出现在前方。
院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
“沙沙”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地面上反复刮擦。
不是,禁忌词,换个说法。像是什么硬物划过干燥的泥地。
扶苏放慢脚步,走到院门前,从半开的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院子正中间的空地上,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天蓝色的小宫装,头顶两个小揪揪,小脸蛋白白嫩嫩的,但左边脸颊上蹭了一道灰痕,不知道是泥巴还是什么。
她蹲在地上,手里握着一根树枝,正一笔一划地在泥地上画着什么。
画得极其认真。
小手腕灵活地转动,树枝在地面上拉出一根又一根线条,有直有弯,有长有短,中间还用歪歪扭扭的字做了标注。
一只体型不小的黑狼趴在她脚边,两只前爪搭在一起,脑袋枕在爪子上,眼皮耷拉着,打着小呼噜。
扶苏的目光被地上那幅图吸了过去。
他读过不少书,跟着太傅学过六艺,对各类图文并非全然不懂。
地上那些线条,不是小孩子随便涂鸦的乱画。
那是一套完整的水利灌溉草图。
主渠道从高处引水,分出三条支渠,每条支渠再分成若干条毛渠,通向标注着“田”字的方块区域。
渠道的交汇处画了闸口结构,旁边还标了水位线和流量的估算。
最下方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大概是“旱季蓄水,雨季泄洪,旱涝保收”。
扶苏:(ꗞ_ꗞ )
他站在院门口,盯着那幅图看了将近二十个呼吸。
小内侍在他身后探头探脑,什么也没看懂。
扶苏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脚步踩在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念念的小耳朵动了一下,但她没有立刻抬头,手里的树枝还在补一根支渠的走向。
“等一下下,念念快画完这一笔了。”
她以为是芸娘来催她洗手吃饭的。
扶苏没说话,走到她旁边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低头看着她画。
念念把最后一根线条收了尾,在末端点了一个小圆点,满意地“嗯”了一声,这才抬起头。
一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对上了一个穿白衣的年轻人。
不是芸娘。
是一个她没见过的人。
念念歪了歪脑袋,上下打量了扶苏两秒。
白衣,长身玉立,眉目温润,像春天的柳枝泡在清水里,干干净净的。
腰间挂着一枚白玉佩,发髻束得整整齐齐,周身没有一丝多余的修饰,但就是好看得让人想多看两眼。
念念的眼睛弯了。
“你是谁呀?长得好看看的。”
扶苏愣了半拍。
他进宫这些年,被后妃们夸过长相出众,被朝臣们赞过仪表不凡,但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种语气,这种表情,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对他说“长得好看看的”。
而且是一个三岁的小奶娃。
扶苏:(ˊ̥̩̥̩ ꒳ ˋ̥̩̥̩ )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他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念念平齐,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很软。
“我叫扶苏。你就是念念?”
“嗯呢!念念就是念念!”
念念用力点了点头,两个小揪揪跟着甩了两下。
她看了看扶苏的脸,又看了看他的白衣,忽然小眉头蹙了一下。
“扶苏……是陛下的公子吗?”
“嗯,陛下长子。”
念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长子。那就是扶苏。
历史书上那个扶苏。
被赵高矫诏赐死的那个扶苏。
念念的小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但脸上的笑没有变。
“那扶苏哥哥是念念的哥哥咯?”
扶苏被“哥哥”两个字砸得心里一软,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念念已经丢下树枝,抬起两条小胳膊,冲着他张开了手。
“扶苏哥哥,抱抱。”
她的小脸上全是信赖,眼睛水汪汪的,声音又软又糯。
“念念画累了,腿腿酸酸的。”
扶苏的理智在脑子里挣扎了大约零点三秒。
然后他伸出手,把念念抱了起来。
念念轻得让人心疼,感觉就像抱了一捆棉花,软乎乎的,暖烘烘的。
她的小手自然而然地搂住了扶苏的脖子,脑袋往他肩窝里一靠,小身子蜷在他怀里,舒服得“嗯”了一声。
扶苏:( ˘̥̥̥̥̥ ᵕ ˘̥̥̥̥̥ )
他的整颗心都化了。
彻彻底底地化了。
来之前心里那些“来历不明”,“父皇怎么突然养了个孩子”,“会不会有什么阴谋”之类的念头,在这一抱之间全部灰飞烟灭。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扎着两个小揪揪的脑袋,鼻尖碰到了念念头发上残留的皂角香气,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小黑被念念的动作惊醒了,抬起脑袋看了一眼扶苏,打了个哈欠,又把脑袋埋回爪子上。
它连“呜”都懒得“呜”一声。
小黑的判断很简单:这个白衣服的人类身上没有恶意,而且被他抱着之后念念明显很开心。
那就不用管了,继续睡。
芸娘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铜盆,看到扶苏抱着念念站在院子中间的画面,手里的铜盆差点没端住。
“公,公子?!您什么时候来的?”
扶苏抱着念念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芸娘从没在这位大公子脸上见过的柔和。
“刚到。”
芸娘看了看扶苏的脸,又看了看窝在他怀里眯着眼睛的念念,嘴巴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只是默默把铜盆放下,退回了屋里。
心里想的是:完了,又一个沦陷的。
扶苏抱着念念在院子里走了两圈,低头看到了地上那幅被踩了半个脚印的灌溉图。
他的脚步慢下来了。
“念念,地上这个图,是你画的?”
“嗯呢,念念画的水渠渠。”
念念从他肩窝里拔出脑袋,歪头看了看地上。
“哥哥看得懂吗?”
扶苏沉默了几秒。
“……看得懂一些。这是引水灌田的渠道?”
“对呀!哥哥好厉害!”
念念拍了拍小手,眼睛弯弯的。
“念念想的是,如果从高处建一条主渠渠,利用地势的落差让水自己往下流,然后在不同的位置分出小渠渠,接到田里面去。这样不用人挑水,水自己就流到庄稼地里了。”
扶苏的目光在那些线条上停留了很久。
他虽然不是工官出身,但跟着父皇学了这么多年治国的道理,关中缺水这件事他比谁都清楚。
每年旱季,关中百姓挑水灌田,肩膀上的扁担压断了不知多少根。
而眼前这个三岁的小丫头画出来的东西,如果真能实现,那意味着什么?
他的喉结微微滚了一下。
“念念。”
“嗯?”
“以后有什么需要的,跟哥哥说。”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认真。
念念仰着小脸看了他两秒,然后露出一个特别灿烂的笑。
“好!哥哥最好了!”
她的小手揪了一下扶苏的头发,揪完才反应过来,缩了缩手指。
“啊,对不起哥哥,念念不是故意揪的。”
扶苏被揪得脑皮一疼,但嘴角非但没往下掉,反而弯得更厉害了。
“没事。揪吧。”
念念:(ˊ꒳ˋ✿)
她眯着眼睛笑了,又揪了一下。
院门外的走廊上,那个小内侍站在阴影里,看着院子里的画面,嘴巴张成了一个圈。
堂堂大秦长公子,被一个三岁小丫头揪着头发,还笑得跟个傻子一样?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然后他转身就跑,跑出去三步差点绊倒在地,爬起来继续跑。
这个消息,不出一炷香就会传遍整个咸阳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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