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来了之后,偏殿的院子就没安静过。
第一天,他带了一盒蜜饯。
念念打开盒子看到里面金黄色的杏脯和红色的山楂片,两只眼睛瞬间亮成了铜灯。
“好漂亮亮!这是什么呀?”
“蜜饯。甜的,你尝尝。”
扶苏蹲在她面前,把盒子递到她够得到的高度。
念念捏了一块杏脯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鼓起来,整张小脸都皱成了一朵花。
“甜甜!好甜甜!”
念念:( ⸝⸝⸝ ◜ ω ◝ ⸝⸝⸝ )
她蹲下去,从盒子里又捏了一块,塞进了脚边小黑的嘴里。
小黑嚼了两下,尾巴甩得跟风车一样。
扶苏看着这一人一狼蹲在地上分蜜饯的画面,喉咙里漫上来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这孩子是从荒野里捡回来的,吃过的苦头他不敢想。
一块蜜饯就能让她高兴成这样。
第二天,他带了一袋果脯。
第三天,一盒糕点。
第四天,一包核桃酥。
到了第五天,芸娘看着偏殿案头上堆得小山一样高的零食,终于忍不住了。
“公子,翁主的牙还是乳牙呢,吃这么多甜的,会坏的呀。”
扶苏的手悬在半空,手里还捏着一块松子糖。
他缓缓收回手,脸上露出一种被人当场抓包的微妙表情。
扶苏:( º△º )
“……我下次少带点。”
芸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您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但真正让全宫上下津津乐道的,不是扶苏带了多少吃的,而是每天傍晚时分偏殿院子里那些不可思议的画面。
大秦长公子扶苏,白衣玉面,温润如兰,跟在一个三岁的小奶娃身后,蹲在地上看她画图。
念念蹲着,扶苏也蹲着。
念念用树枝指着地上的线条讲,扶苏歪着脑袋听。
“哥哥你看,这个是墙墙的截面。普通的墙底下宽上面窄,做成梯形,是因为底部承受的压力最大,所以底部要比顶部宽出这么多多。”
念念的小手比划了一个幅度。
“但是不能太宽,太宽就浪费材料了。念念算过了,最合适的比例是底部跟高度的比值在一比三到一比四之间。”
扶苏的眉头微微蹙着,很认真地在消化这些概念。
“一比三到一比四,这个比值是怎么定出来的?”
“是根据泥巴的强度和密度算出来的呀。不同的泥巴有不同的数据数据,念念教哥哥一个简单的算法好不好?”
“好。”
然后堂堂大秦长公子就蹲在泥地上,拿着树枝跟一个三岁的小丫头学建筑力学的基础原理。
路过的宫人们看到这一幕,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几个年纪大的老内侍互相对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把那句“咱们大秦要完”咽回去了,换成了一句“公子真是仁厚随和”。
到了第七天,出事了。
下午的时候,扶苏教念念读诗。
念念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两条小短腿晃悠悠地垂着,手里捧着一卷竹简。
扶苏站在旁边,声音清朗地念了一句。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念念跟着念。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洲。”
奶声奶气的,尾音还打了个小弯儿,听得扶苏耳朵都软了。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窈窕淑女,君子好,好逑逑?”
念念歪了歪脑袋,小脸上写满了疑惑。
“哥哥,逑逑是什么意思呀?”
扶苏的嘴角抽了一下。
“就是,追求的意思。”
“哦!追着跑跑的意思吗?”
“……差不多。”
念念满意地点了点头,从石墩上跳下来,准备把竹简放回案上。
跳下来的时候,她的小布鞋踩到了一块翘起来的砖角。
那块砖角只冒出了不到半寸,平时走路根本不会注意。
但念念的脚太小了,小布鞋的鞋底又薄,正好踩在砖角的尖上,脚底一滑。
她整个人往前栽了下去。
竹简飞了出去,念念的两个膝盖直接磕在了石板地上。
“啪”的一声,清脆又疼。
扶苏的心脏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
“念念!”
他一步冲过去,把念念从地上捞起来。
念念坐在他怀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
右边膝盖上的小裙子磕破了一个洞,洞里面的膝盖皮也蹭破了,渗出了一小片血珠,混着泥土,红红灰灰的一片。
扶苏看到那片血的时候,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磕到哪儿了?让哥哥看看。”
他的声音都变调了,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捧着念念的小腿,生怕碰到伤口。
念念看了看膝盖上那点伤,小眉头皱了一下。
“疼疼。”
她说了两个字,没有哭,没有闹,就是皱着小脸说了句“疼疼”。
但就是这两个字,让扶苏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一把把念念打横抱起来,转身就往院外冲。
“芸娘!军医在哪里?叫军医来!”
芸娘从屋里跑出来,看到扶苏抱着念念飞奔的背影,吓了一大跳。
“公子!公子怎么了?翁主怎么了?”
“膝盖磕破了!流血了!快叫军医!”
芸娘追上去看了一眼念念的膝盖。
芸娘:(ˊ̥̥̩̥ ᵔ ˋ̥̥̩̥ )
就那么一小块皮。
小到还没有一枚铜钱大。
这位公子急成这样?
但她不敢说,提着裙摆就去找军医了。
念念被扶苏抱在怀里,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和煞白的脸色,心里涌上来一股暖意和好笑。
她伸出小手,拍了拍扶苏的脸颊。
“哥哥别急急,念念没事的。”
她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安抚的意味。
“不就是,破了一点点皮嘛。念念在山里的时候,比这个严重好多好多倍的伤都受过,不怕的。”
扶苏的脚步慢了一拍。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满不在乎的小脸蛋,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在山里的时候,比这个严重好多倍。
三岁的孩子,独自在野地里活了不知道多久。
受过多少伤,吃过多少苦,她全都轻描淡写地一句话带过了。
扶苏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把念念更牢地箍在怀里。
“以后不会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哑。
“有哥哥在,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念念眨了眨眼,嘴角弯了起来。
“好。”
军医来了之后,看了一眼念念的膝盖,表情变得很微妙。
他默默地清洗了伤口,上了药粉,用细绢布包了一圈。
全程扶苏站在旁边,盯着军医的每一个动作,目光紧得像在监督一场关乎社稷存亡的大事。
军医:( ;´꒳`;)
他这辈子在战场上给蒙恬将军缝过大腿上的刀口,都没有这一次给一个三岁丫头包膝盖包得紧张。
这件事传到嬴政耳中的时候,是当天晚上。
传话的是守门的郎卫,照实说了扶苏抱着念念满宫找军医的事。
嬴政正在批阅奏章,听完之后笔尖顿了一下。
“伤得重吗?”
“回陛下,军医说只是破了一点皮,无碍。”
嬴政“嗯”了一声,笔尖重新落回竹简。
郎卫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弓着身子正要退下。
嬴政的声音从竹简后面飘出来,不紧不慢的。
“扶苏知道护着妹妹,不错。”
郎卫的脚绊了一下。
他抬起头,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
陛下刚才说的是“妹妹”?
不是“那个小丫头”?
不是“翁主”?
是“妹妹”?
他机械地磕了一个头,退出了御书房,走到宫墙拐角处才终于确认自己确实没有幻听。
嬴政:(ˉ̶̡̭̥ ꒳ ˉ̶̡̭̥ )
陛下把那个三岁的孤女,叫“妹妹”了。
这个消息的传播速度比念念的排水沟里的水跑得还快。
半个时辰之内,御书房,偏殿,中宫,后厅,该知道的人全知道了。
满朝文武还不知道这事,但宫里的风向已经变了。
从今天起,偏殿那位小翁主的分量,跟之前不一样了。
不是“陛下一时兴起养着玩的”。
是陛下嘴里说出来的“妹妹”。
是扶苏公子亲手抱着满宫跑的“妹妹”。
宫墙暗处的一个角落里,一个身影弓着背,安静地站了很久。
赵高的手指缩在袖子里,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的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意到了眼底就断了,像是一根裂了缝的绳子,看着完整,其实随时会崩。
“妹妹。”
他默默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然后他转身,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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