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来偏殿是三天之后的事。
他来得很体面。
一身深灰的绸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提着两个描金漆盒,身后还跟了一个小太监,小太监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摆着五六样做得精巧无比的小玩具。
木雕的小马,竹编的蟋蟀笼,还有一只用绢布缝的布老虎,虎头虎脑的,肚子里塞了棉花,摸起来软乎乎的。
“奴才赵高,陛下身边的中车府令,特来拜见翁主。”
赵高站在院门口,弓着身子,笑容满面。
笑得恰到好处,不谄不卑,眼角的皱纹挤出三分和善,三分亲切,还有四分让人说不出哪里不对劲的热络。
芸娘从屋里迎出来,看到赵高的阵仗,眼睛瞪圆了。
“赵,赵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
“陛下记挂翁主,特命奴才来瞧瞧翁主可还住得惯。”
赵高的声音柔和得像含了一颗蜜枣。
“这些是奴才自己张罗的一点小心意,不成敬意,翁主若喜欢,奴才下次再带好的来。”
他把两个描金漆盒递给芸娘,芸娘打开一看,里面是切得整整齐齐的酥饼和糖渍梅子,做工精细,一看就不是御膳房的寻常手艺。
芸娘受宠若惊地接了,连忙往院子里引。
“赵大人快请进,翁主在院子里呢。”
念念正蹲在排水沟旁边,用小石子测试水流的速度。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一个弓着背的中年男人站在院子的青石板上,对着她笑。
念念的目光落在赵高脸上,停了两秒。
前世三十年的社会经验在那两秒里飞速运转。
这个人的笑容有问题。
嘴角的弧度,眉弓的角度,颧骨上肌肉的收缩幅度,全都是标准的“社交微笑”的肌肉组合。
但是他的眼睛没有在笑。
眼轮匝肌没有收缩,眼角没有鱼尾纹的堆叠,瞳孔的大小也没有因为正面情绪而放大。
嘴巴在笑,眼睛在算。
这是一个把笑容当工具用的人。
念念的后背无声地绷紧了。
小黑趴在她脚边,在赵高走进院子的那一刻,整个身体的毛“刷”地竖了起来。
它的嘴唇翻开,露出了两排白森森的尖牙,喉咙深处挤出低沉的“咕噜”声。
赵高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目光扫了小黑一眼。
芸娘连忙蹲下来按住小黑。
“小黑!不许凶!赵大人是客人!”
小黑的低吼声没停,身体往念念身前挤了挤,两只黄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赵高,瞳孔缩成了两条竖线。
赵高的笑容纹丝不动,好像完全没把一头凶巴巴的黑狼放在眼里。
他蹲下来,把那只布老虎从托盘上拿起来,递向念念。
“翁主,这是给你玩的。你看,这只小老虎是不是很可爱?”
念念看了看布老虎,又看了看赵高的脸。
她的小手没有伸出去接。
“赵叔叔好。”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小脸上挂着一个天真无邪的笑。
但她没有接玩具。
赵高的眼底闪了一下。
极快极短的一闪,像蛇的瞳孔在光线变化时的那一缩。
如果不是念念一直在盯着他的眼睛,这一闪根本捕捉不到。
“翁主不喜欢老虎吗?那这个小马呢?”
赵高又拿起木雕的小马,凑到念念面前。
“雕得很精细的,鬃毛一根一根都刻出来了。”
念念这次伸手接了,低头看了两眼,“嗯”了一声。
“好看好看。谢谢赵叔叔。”
她的声音和表情配合得天衣无缝,笑得甜,语气乖,一个标准的受宠若惊的小娃娃。
赵高的嘴角弯了弯。
“翁主在宫里住得可还习惯?有什么缺的少的,尽管跟奴才说。陛下日理万机,有些小事奴才能帮翁主办的,翁主不必事事去烦陛下。”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
面上是体贴入微,骨子里是在试探念念和嬴政之间的亲密程度,同时隐隐暗示“有些事不需要通过陛下,通过我就行了”。
念念在心里把这句话拆了三遍,拆得明明白白。
她抬起头,冲赵高笑得更甜了。
“赵叔叔真好!念念都跟芸娘姐姐说的,芸娘姐姐帮念念安排好了。”
赵高的眼角跳了一下,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那就好,那就好。”
他又坐了一小会儿,问了念念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念念一律用三岁小孩的话术对付过去,滴水不漏又纯真自然。
赵高站起来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圈偏殿的院子。
他看到了新开的西窗,补过的墙角,笔直的排水沟,以及地上那些还没有被风吹散的图纸线条。
他的目光在那些线条上停了两秒,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视线,对念念行了一礼。
“翁主好好休息,奴才告退了。”
他转身走出院门,背影在走廊上拉了一条长长的影子。
走了十几步,他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掌心有四个深深的指甲印,已经渗出了血。
赵高:(ˉ̞̭ˊ̥̥̥ )
他没有回头。
院子里。
赵高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念念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她看了看手里那只木雕小马,放到了案上。
然后看向案头那两个描金漆盒。
“芸娘姐姐。”
“翁主怎么了?”
“那些糕点收起来吧,念念不想吃。”
芸娘一愣。
“为什么呀?刚才看着做得挺精细的,翁主不是最爱吃甜的嘛。”
“念念不喜欢那个叔叔的眼睛。”
念念的声音还是软软的,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商量的东西。
“他的东西,念念不想吃。芸娘姐姐也不要吃。”
芸娘看着念念的小脸,张了张嘴,想说小孩子别闹脾气。
但她看到念念的眼睛。
那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里,没有闹脾气的任性,只有一种让芸娘说不上来的清醒。
芸娘的话咽了回去。
“好,奴婢收起来就是了。”
她把两个漆盒放进了柜子最里面的角落,想了想,又在上面盖了一层布。
念念坐在门槛上,抱着小黑,看着天边渐沉的暮色。
小黑的毛还炸着,耳朵竖得直直的,时不时往院门的方向“呜”一声。
念念摸了摸它的脑袋。
“小黑,你也觉得那个人不好吧?”
小黑扭头看了她一眼,低低地哼了一声。
念念的小脸蛋难得地严肃了。
赵高。
中车府令赵高。
历史上那个指鹿为马的赵高。
矫诏逼杀扶苏的赵高。
把大秦推进深渊的赵高。
她前世背历史课本的时候,这个名字就印在了脑子里,跟着考了无数场试。
没想到有一天,这个名字会变成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她面前,笑着递给她一只布老虎。
念念把脸埋进小黑的毛里,声音闷闷的。
“他来看念念,不是因为关心念念。”
“他是来打量念念的。”
“打量念念到底是什么来头,在陛下心里有多重的分量,能不能对他构成威胁。”
小黑听不懂这些,但它感受到了念念的情绪,于是把脑袋往她怀里拱了拱,舌头舔了一下她的手指。
念念的视野角落,系统面板安静地闪了一下。
【警告:检测到潜在威胁人物“赵高”。此人与宿主利益存在根本性冲突。建议宿主谨慎行事,避免过早暴露核心能力。】
念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夜风从西窗吹进来,穿过屋子,从东窗流出去,带着一股院子里泥土的气息。
她的改造方案是对的,通风确实好了很多。
但这会儿她没有心思想通风的事。
“慢慢来。”
念念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小黑听得见。
“念念现在还小,什么都做不了。但是念念会长大的。”
她的小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又缓缓松开。
“哥哥不会再死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院门外漆黑的走廊,声音很轻很轻。
小黑的尾巴搭在她的膝盖上,一晃一晃的。
夜色沉了下来,铜灯的光从屋里透出来,把念念和小黑的影子投在院子的泥地上,影子交叠在一起,小小的一团。
第二天早上,扶苏照例来偏殿,手里拎着一包新买的桂花糕。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念念正坐在门槛上等他。
看到扶苏的那一瞬间,念念的眼睛亮了起来,从门槛上蹦下来,迈着小短腿跑过去,一头扎进了扶苏的腿。
“哥哥!”
扶苏被她撞得晃了一下,笑着把她捞起来。
“怎么了?今天这么热情?”
念念搂着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蹭了蹭。
“没有怎么呀,念念就是想哥哥了嘛。”
扶苏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一只手稳稳地托着她,另一只手把桂花糕递到她嘴边。
“来,尝尝,今早刚做的。”
念念张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腮帮子鼓鼓的,冲扶苏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好吃吃!”
扶苏看着她沾了一嘴糕渣子的小脸蛋,笑着用袖子给她擦了擦。
念念笑眯眯地看着扶苏的脸。
好看。
真好看。
这么好看的哥哥,她可舍不得让赵高害了。
她的小手在扶苏的衣领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哥哥,今天带念念去御花园逛逛好不好?念念想看看外面的路路。”
“好。想去哪儿都行。”
扶苏把她换了个姿势,骑在自己的脖子上。
念念的两只小手揪住了他的头发。
扶苏疼得龇牙,但嘴角翘得老高。
一人一狼跟着一个白衣长公子走出了偏殿的院门,走进了咸阳宫的阳光里。
走廊的拐角处,两个宫女探出半个脑袋,目送着那道白衣背影和背影肩膀上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圆脑袋。
其中一个宫女小声跟同伴耳语。
“你说公子扶苏,是不是对翁主太好了点?”
另一个宫女捂着嘴笑了。
“什么太好了点,那叫城隍庙里抱柱子,死心塌地了。”
两个宫女笑成一团。
远处走廊的另一端,一个弓着背的灰色身影远远地站着,看了一眼扶苏背上那个晃着小脚丫的小团子,嘴角的笑收了起来。
赵高转身,无声地走进了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