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路是青石板铺的,一块一块嵌在泥土里,两旁种着修剪齐整的桂树和槐树,间或有几丛芍药开得正盛,粉白相间,颜色嫩得像刚蒸熟的糯米糕。
念念骑在扶苏的脖子上,两只小手揪着他的头发,腿丫子在他胸前一晃一晃的。
小黑跟在旁边,尾巴甩得悠哉悠哉,偶尔低头嗅一嗅路边的花丛,打了个喷嚏,又跟上来。
“哥哥,往左走走!”
“好。”
“往右拐拐!”
“好。”
“跑快一点点!”
扶苏的脚步快了两拍,念念在他头顶“咯咯咯”地笑,两个小揪揪跟着蹦,揪着头发的小手越拽越紧。
扶苏:(ᗒ̥̥̥̥᷅ᗜᗒ̥̥̥̥᷅)
头皮疼得一阵一阵的,但嘴角怎么都平不下去。
他路过一丛盛开的芍药时放慢了脚步,伸手摘了一朵,举到念念面前。
“念念,好看吗?”
念念低头看了一眼那朵粉嫩嫩的花,两只眼睛“唰”地亮了。
念念:(ᵔ⤙ᵔ)
“好看看!花花好漂亮亮!”
她从扶苏手里接过花,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很认真地把花插在了扶苏的头发上。
“哥哥戴花花,也好看看。”
扶苏伸手摸了一下头顶那朵芍药,低头看了看水洼里自己的倒影,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堂堂大秦长公子,头上顶着一朵粉色的花,脖子上骑着一个三岁的小奶娃,在御花园里溜达。
路过的两个侍卫对视了一眼,同时转过了头,肩膀在抖。
念念骑在高处,视野开阔,四下里看了一圈之后,她的注意力从花朵上转移到了脚下。
“哥哥,停一下下。”
扶苏站住了。
“怎么了?”
“你往旁边走两步。”
扶苏依言侧了两步,念念从他脖子上探出半个身子,歪着脑袋盯着地面看了好一会儿。
青石板的缝隙里长着杂草,有些地方石板边角已经碎裂,缝隙最宽的位置足有两指宽,泥水从缝隙里渗上来,把石板边缘泡得发黑。
念念的小眉头拧了起来。
“哥哥,这个路路,石头和石头之间缝隙太大了,下雨会积水水。”
扶苏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板,又抬头看了看念念蹙着的小眉头。
“你连路都要操心?”
“路当然要操心呀!路是给人走的,积了水就滑,老人和小孩走上去容易摔摔。”
念念的小手指着那条最宽的缝隙,语气一板一眼的。
“应该用碎石头把缝隙填填,捣紧了之后,上面再抹一层灰浆,抹平平。这样雨水就不会往缝里面灌了,石板也不容易碎。”
扶苏:(ꗞ̫ꗞ)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条缝隙,认真想了想,觉得念念说得确实有道理。
“那回头让营造处来修?”
“嗯呢!不光这里,哥哥你看那边那段路,石板铺的方向都不对,纹路横着铺的,下雨天走上去更滑。应该竖着铺,水顺着纹路往两边流,才不会积。”
扶苏张了张嘴,看着念念比划的小手指,把后半句“你怎么什么都懂”咽了回去。
他已经开始习惯了。
这个三岁的小丫头看任何东西,第一眼看到的永远不是好不好看,而是好不好用。
两人一狼沿着花径又走了一段,拐过一丛修剪成圆球的灌木丛时,迎面走来一个人。
深黑色的官袍,腰间系着金色的绶带,手里捧着三卷沉甸甸的竹简,走路的姿势板板正正,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过的。
五十来岁的年纪,面容清瘦,颧骨很高,一双眼睛精光内敛,扫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审视感。
丞相李斯。
扶苏的脚步慢了半拍,微微颔首。
“丞相。”
李斯停下来,回了一礼。
“公子。”
他的目光从扶苏脸上移开,落在了扶苏脖子上骑着的那个小团子身上。
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一张白嫩嫩的圆脸,两只黑葡萄般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他。
李斯把念念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李斯:(-᷅_-᷄)
就这?
这就是蒙恬从野地里捡回来的那个所谓“祥瑞”?这就是周博士跑去御书房大呼小叫说“天外有天”的那个三岁丫头?
他在心里轻轻哂了一声。
蒙恬打仗是把好手,可论看人识物,这位将军历来眼高于顶又大嘴巴,说出来的话要打三折去听。至于周博士,教了一辈子书,临老被一个小娃娃摆弄几下就走火入魔了,说到底是学究气太重。
“这便是翁主了?”李斯的语气客套,但淡得像白开水。
“嗯呢,爷爷好!”念念冲李斯扬起小手打了个招呼,笑得眼睛弯弯的。
李斯的嘴角抽了一下。
爷爷?
他堂堂大秦丞相,被一个三岁的小丫头当面叫爷爷?
扶苏的嘴唇抿了一下,把一个笑憋了回去。
“念念,这是丞相大人,要叫丞相。”
“丞相爷爷!”
李斯:(ˊ̥̥̥̩ˍˋ̥̥̥̩)
他吸了口气,把那股微妙的火气压下去了。
小孩子不懂规矩,跟她计较什么。
“翁主不必多礼。”李斯点了下头,抱着竹简准备走。
就在他迈步的瞬间,念念歪了歪脑袋,目光落在了他怀里那三卷竹简上。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丞相爷爷,等等等!”
李斯的脚步停了。
念念趴在扶苏的头顶,小手指着李斯怀里的竹简。
“爷爷,你拿的那个竹简,太重了。”
李斯回过头,看了看怀里的竹简,又看了看念念,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朝廷公文,自然用竹简,不重还能用什么?”
“念念知道一个办法,可以把字字,写在很轻很轻的东西上面。”
念念的声音软乎乎的,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比竹简好用一百倍。”
李斯的脚步这次彻底停了。
他转过身,目光从念念的脸上扫过,带着一种惯于甄别真假的审慎。
“比竹简好用一百倍?翁主说的是什么东西?”
念念笑了,两个小酒窝陷下去,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纸纸呀。”
李斯:“纸?”
扶苏也仰起头看了一眼念念的脸。
“什么是纸?”
念念在扶苏头顶拍了拍他的脑门,满脸神秘地竖起一根食指。
“明天告诉你们!念念先想想怎么说清楚楚。”
李斯抱着竹简站在花径上,看着那一人一骑一狼转过灌木丛走远了,两个小揪揪在扶苏肩头一蹦一蹦的。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三卷沉得手臂发酸的竹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变成了一声不轻不重的鼻息。
一个三岁的丫头跟他说,有比竹简好用一百倍的东西。
他不信。
但他心里有一根刺,扎了进去就拔不出来。
“纸”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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