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李斯来了。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偏殿后面的侧廊绕过来的，手里没带公文，袖子里揣着一卷空白的竹简和一支笔，分明是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念念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面前摆了一小碗粟米粥和半块蒸饼，吃了两口粥，又掰一小块蒸饼喂小黑，一人一狼吃得有滋有味。
扶苏靠在院门的门框上，双臂交叉，白衣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他昨天回去之后翻了半宿的书，把“纸”这个字查了个底朝天。
什么都没查到。
大秦的文献里没有这个词的任何记载。
他越查不到，就越好奇。
李斯走进院子的时候，念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还沾着粟米粥的痕迹，冲他眯着眼睛笑了。
“丞相爷爷来了！爷爷吃过早饭了吗？要不要喝粥粥？”
李斯：（ˊ̥̥̩ˋ̥̥̩ ）
他又被叫爷爷了。
他清了清嗓子，在石墩对面坐下来，腰杆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
“翁主，昨日你说的那个纸，老臣想了一夜，不曾想明白，今日特来请教。”
他说“请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绷了一下。
大秦丞相，向一个三岁半的孩子请教。
这要是传出去，他这四十年的清名都得打水漂。
念念放下粥碗，抹了抹嘴巴，从石墩上跳下来，跑到院子空地上蹲下来，拿起她那根随身携带的树枝。
“爷爷你过来看看！”
李斯犹豫了半瞬，站起来走过去，在念念身边蹲下来。
扶苏也凑了过来。
念念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长方形。
“爷爷，你看，这就是纸纸。”
“长方形？”李斯看着地上那个框。
“嗯呢，长这么大。”念念用小手比划了一下大概的尺寸。“薄薄的，比蚕丝帛还薄，但是比帛便宜好多好多倍。穷人也用得起。”
李斯的眼睛眯了一下。
“比帛还便宜？用什么做的？”
“树皮皮。”
“树皮？”
“嗯！还有破布布，旧麻头头，烂渔网网。”念念掰着小指头一样一样地数。“都是不要的东西，丢掉的废料料。把这些东西泡在水里，泡到软软的，然后放进石臼里捣，捣成烂烂的浆糊糊。”
她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石臼的形状，又在旁边画了一个长方形的框。
“捣好的纸浆倒进水池里，搅匀匀。然后用一个竹帘帘从水里捞起来，帘子上就铺了一层薄薄的纸浆。”
她的树枝在地面上从左划到右，模拟捞纸的动作。
“把帘子上的湿纸揭下来，贴在平板上，放到太阳底下晒干干。晒干了之后，就是一张纸纸了。”
念念抬起头，冲李斯眨了眨眼。
“可以写字字，可以画画画，可以记账账，可以传公文文。一个人抱一百张纸，比一车竹简记的字还多多。”
院子里安静了好几息。
李斯蹲在地上，目光在念念画的那些图形上来来回回地扫。
树皮，破布，旧麻头，烂渔网。
这些东西，在大秦遍地都是，不值一文。
如果真的能用这些废料做出可以书写的东西，那意味着什么？
他这辈子干的最得意的一件事，就是推行“书同文”。统一文字，让天下公文政令通行无阻。
但横亘在他面前最大的障碍，从来不是文字本身，而是载体。
竹简太重，一车竹简只能记几千字，从咸阳发一道诏书到岭南，光竹简的运输就要占去半支车队。
帛书轻便，但贵得离谱，只有权贵才用得起，普通官吏连摸都摸不着。
如果真有一种东西，比帛轻，比竹简能记更多的字，还比两样都便宜。
那大秦的政令，就能像水一样流到天下每一个角落。
李斯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抬起头，盯着念念的脸看了很久。
“翁主，你当真知道怎么做？”
念念用力点了点头，两个小揪揪跟着甩了两下。
“念念知道呀！但是念念手小小的，做不了，需要大人帮忙忙。需要工匠叔叔帮念念捣浆，帮念念编竹帘帘，帮念念建一个小小的纸坊坊。”
李斯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三下。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袍，看了一眼扶苏。
扶苏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那一点光亮出卖了他。
扶苏：（ˊᗜˋ ）
他从昨天开始就在等这一刻。
“丞相怎么看？”扶苏的声音不急不慢的。
李斯没有回答扶苏的话，而是低头又看了一遍地上那些图。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扶苏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把袖子里的空白竹简掏出来，蹲回地上，对照着念念画的图，一笔一划地誊抄了上去。
每一个步骤，每一种材料，每一个比例。
抄得一丝不苟。
抄完之后，他站起来，把竹简卷好揣进袖子里，对着念念正色拱了一礼。
“翁主，老臣带你去见陛下。”
念念的眼睛亮了。
李斯：（ˉ̥̥̥̥̥꒳ˉ̥̥̥̥̥）
他走在前面，步子迈得飞快。
念念跟不上他的步伐，扶苏弯腰把她抱了起来，大步跟在李斯后面。
小黑蹿了一下，赶上来。
三个人一条狼穿过两道宫门，直奔御书房。
守门的郎卫看到丞相带着长公子和一个三岁小丫头来求见，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但他什么都没敢多问，利索地进去通传了。
嬴政正在批阅奏章。
案上堆了十几卷竹简，每一卷都沉甸甸的，压得桌面嘎吱作响。
他抬起头，看到李斯大步走进来，后面跟着扶苏抱着念念。
“丞相不在中枢理事，来御书房做什么？”
李斯把袖子里的竹简掏出来，双手呈到嬴政面前。
“陛下，臣有要事禀报。”
嬴政接过竹简，展开看了一遍。
他看竹简的速度很快，但这一次他看到一半的时候，手指的动作停了。
他把竹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李斯的肩膀，落在了扶苏怀里那个小团子身上。
“念念，过来。”
扶苏把念念放下来，念念迈着小短腿踢踢踏踏地走到嬴政的案前，仰着小脸看他。
嬴政把竹简上的内容指给她看。
“这上面说的东西，是你教李斯的？”
“嗯呢！纸纸！”念念用力点头。“念念知道怎么做，但是需要材料材料，需要工匠叔叔，还需要时间。”
嬴政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没有半点虚浮和夸大，只有一种让他说不上来的笃定。
和她蹲在排水沟旁边抠泥巴时一模一样的笃定。
嬴政的大拇指在玉扳指上转了一圈。
“念念，你确定能做出来？”
念念认真地点了点头，两个小揪揪晃了两下，眼神清亮亮的。
“念念确定。做出来的纸纸，可以写字字，可以画画画，一百张纸纸比一车竹简记的字还多。而且便宜，树皮和破布就能做。”
御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嬴政低头看着案上那十几卷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竹简。
每天光是批阅这些东西，手臂都是酸的。
他站起来，绕过案台，走到念念面前，蹲下身。
嬴政：（ˉ̶̡̭̥ ᵕ ˉ̶̡̭̥）
他伸出手，擦了一下念念鼻尖上蹭的粟米粥渣，动作还是那么笨拙，力道还是那么轻。
“准了。”
他站起来，看向李斯。
“李斯，从营造处拨五名工匠给她，再腾一间空院子做工坊。材料，工具，她要什么就给什么。”
李斯拱手。
“臣领旨。”
嬴政的目光又落回念念身上。
“朕要看到成品。”
念念仰着小脸，冲嬴政露出一个灿烂到不像话的笑。
“父皇放心！念念一定做出来！”
嬴政的嘴角线条松了松。
他没有纠正念念的称呼。
从“陛下”到“父皇”，这个转变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但他没有纠正。
念念被扶苏抱着走出御书房的时候，视野角落的系统面板安静地亮了。
【主线任务开启：发明造纸术。完成奖励：积分+100，解锁“中级建筑材料配方”。任务期限：30天。】
念念在心里默默收下了任务提示，小拳头在扶苏的衣领边攥了一下。
扶苏低头看着她，笑了一声。
“开心？”
“开心心！”
念念：（⸝⸝ᵕᴗᵕ⸝⸝）
她窝在扶苏怀里，脑袋靠着他的肩膀，看着御书房的飞檐在头顶掠过。
造纸术。
这是她来到大秦之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基建项目。
从这里开始，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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