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院子在偏殿西面三百步的地方，原本是存放旧宫灯和废弃屏风的杂物库，清出来之后地方不大不小，刚好够折腾。
李斯办事的效率比念念预想的还快。
旨意下来的第二天上午，五名工匠就到齐了。
连老周也被调了过来，说是念念点名要的。
老周走进空院子的时候，手里提着他那套用了四十年的家伙什，看到院子中间那个站在小板凳上比划的小团子，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
“翁主，又有什么活计？”
“老周爷爷！活多多的！”念念从板凳上跳下来，小短腿踢踢踏踏地跑过去，一把抓住老周的袖子往院子中间拖。
“来来来，先看念念的图图！”
地上用树枝画了一张大图。
整个造纸流程从左到右铺开，一共七道工序，每一道工序下面都标注了需要的工具和材料。
浸泡，蒸煮，洗涤，捣浆，调浆，捞纸，晒纸。
七个环节，环环相扣。
五个新来的工匠围在图旁边，看了半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跟听天书差不多。
其中一个圆脸的中年工匠蹲下来，指着图上标注的“石臼”。
“翁主，这个石臼是用来捣什么的？”
“捣树皮皮！还有破布布和旧麻头头。”
念念的小手叉在腰上，声音脆得像敲铜铃。
“把这些东西泡软了之后，放进石臼里捣，要捣得很碎很碎，变成浆糊糊一样的东西。”
圆脸工匠看了看身旁的同伴，挠了挠脑袋。
“树皮和破布，能做成写字的东西？”
“能呀！”
“这……怎么说呢。”圆脸工匠的嘴角挂着一丝没藏好的困惑。“小人干了二十年木工活，头一回听说树皮能写字的。”
他旁边的一个瘦高工匠小声咕哝了一句。
“怕是小孩子过家家吧……”
声音压得很低，但念念的耳朵尖。
她转过头，看了瘦高工匠一眼。
念念：（ •̀ᴗ•́ ）
“叔叔说什么？念念没听清清。”
瘦高工匠的嘴巴“啪”地闭上了。
老周走过来，低头把地上的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花白的眉毛越皱越紧。
不是皱出怀疑，是皱出了认真。
他蹲下来，指着图上的第四道工序。
“翁主，这个捣浆的石臼，你画的形状底部是弧形的？”
“嗯呢！弧形的底部，浆料受力更均匀匀，不容易有死角。如果做成平底的，角落里的树皮会捣不到，出来的纸浆就粗细不一了。”
老周的手指在那个弧形上停了两秒。
老周：（ˊ̥̥̩ᴗˋ̥̥̩）
干了四十年，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石臼的底部形状还能影响研磨效果。
但他只要想一想，就知道这个三岁的小丫头说得对。
弧形底部，浆料在重力和杵棒的双重作用下会自然向中心聚拢，确实比平底均匀。
他站起来，对着五个工匠拍了一下手。
“都愣着干什么？翁主说怎么做，就怎么做。谁再嚼舌根，自己找营造处领罚去。”
五个工匠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了。
念念开始分配任务。
“老周爷爷负责做竹帘帘和石臼的框架。帘子的竹条要削得一样细，间距不能超过两根头发丝的宽度。”
老周点头。
“圆脸叔叔和旁边那个叔叔，去收集树皮。桑树皮最好，榆树皮也行。剥下来的树皮先泡在水里，泡三天三夜。”
圆脸工匠应了。
“剩下三个叔叔，去宫里找旧麻布，破抹布，烂渔网。越烂越好，干干净净的新布不行，太硬了，纤维不容易散开开。”
三个工匠面面相觑。
去宫里找破抹布？
这活计听着怎么这么不体面呢。
但他们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笑眯眯的念念，又看了一眼老周一脸“你敢说不就等着挨收拾”的表情，认命了。
芸娘从偏殿那边端着水壶和杯子过来，给念念倒了一小杯温水。
“翁主，歇一歇吧，站了大半个时辰了。”
“不累不累！”念念接过杯子咕嘟咕嘟喝了两口，擦了擦嘴，又蹲回地上继续补她的流程图。
芸娘站在旁边看着她忙前忙后的小身影，心疼得直皱眉头。
芸娘：（；ᵕ̩̩ᴗᵕ̩̩）
三岁半的小丫头，别人家的孩子还在抓泥巴玩呢，她倒好，蹲在地上画图纸指挥一群大男人干活。
老周拿着念念画的竹帘尺寸图去了角落开始削竹条，一边削一边小声嘀咕。
“两根头发丝的间距……这丫头的眼睛是长了把尺子吗……”
院子里热火朝天地忙了一整个上午。
念念在每个工位之间跑来跑去，检查材料，核对尺寸，纠正工匠们的操作细节。
她的小宫装袖口又湿了，小脸蛋上沾了木屑和灰尘，两个小揪揪歪得乱七八糟，但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下午的时候，材料陆续运到了。
三捆泡过水的桑树皮，两筐旧麻布和破抹布，还有半袋子从御膳房后面捡来的烂渔网。
念念把材料一样一样地检查过去，挑出了几块太硬的树皮，让工匠换掉。
检查到第三筐旧麻布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她拿起一块布，翻了翻，揉了揉，小眉头微微蹙起来。
“这块布不对对。”
老周放下手里的竹刀走过来。
“怎么了？”
“这块布的纤维太新了。”念念把布举到光线下照了照。“说是旧布，但磨损的痕迹只在表面，里面的纤维没有断裂，是用沙子故意搓旧的。”
老周接过布看了看，又对着光照了照。
他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翁主说得对，这块布确实不像用旧的。”
念念没有说话，把那块布放到了一边。
她的目光扫了一圈院子里的工匠。
五个人里有四个在各自忙着手头的活，只有一个人的视线在她扫过来的那个瞬间躲开了。
是最后到的那个工匠，三十来岁，长脸，眉毛很淡，说话不多，干活的时候总是慢半拍。
念念收回目光，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笑眯眯的小奶娃模样。
她蹲下来，摸了摸趴在脚边的小黑的脑袋。
小黑的耳朵抖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念念凑到它耳朵旁边，声音压得只有她和小黑能听见。
“小黑，帮念念盯着那个新来的叔叔。”
她的手指轻轻挠了挠小黑的下巴。
“他的眼睛，坏坏的。”
小黑的耳朵竖了起来，两只黄色的眼睛慢慢转向院子另一端那个长脸工匠的方向。
它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低极轻的“嗬”，像是磨刀石上划过的声响。
傍晚收工之后，工匠们陆续离开了。
长脸工匠走在最后面，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蹲在地上收拾工具的念念，嘴角很快地抿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宫墙的阴影深处，一个弓着背的身影等在那里。
长脸工匠走到那个身影面前，弓腰低头。
“赵大人。”
赵高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白得有些不正常。
“东西送进去了？”
“送了。按您的吩咐，把好的树皮换了三捆劣的，麻布也掺了新的进去。”
赵高的嘴角弯了弯，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赵高：（ˉ̞̭ˊ）
“盯紧了。那丫头要是真做出什么名堂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小人明白。”
长脸工匠退进了夜色里。
赵高站在原地，目光穿过宫墙的缝隙，落在远处纸坊院子里那盏刚刚点亮的铜灯上。
那盏灯的光很小，小得像一粒豆子。
但赵高看着那粒豆子大小的光，指甲又掐进了掌心。
院子里。
念念抱着小黑坐在门槛上，铜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泥地上，短短小小的一截。
她低头看着小黑的眼睛，小声地说。
“小黑，有人要搞念念的纸坊坊。”
小黑“呜”了一声，鼻子拱了拱她的手心。
念念的小手攥了攥小黑脖子上的毛，又松开了。
“没关系。”
她抬起头，看着院子上方那一小块四方形的夜空。
“念念做出来的东西，没有人能拦得住。”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股三岁小孩完全不该有的笃定。
铜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念念的影子在泥地上晃了晃。
小黑的耳朵转了个方向，朝着宫墙的某个暗处，竖得笔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