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树皮在水里泡了三天,从硬邦邦的树皮变成了软塌塌的一团纤维,颜色从浅褐变成了深褐,摸上去滑腻腻的,带着一股发酵后微微刺鼻的气味。
念念蹲在浸泡池旁边,伸出小手捞了一把树皮出来,放在掌心里揉了揉。
“还差一点点。”
她把树皮凑到鼻尖闻了闻,小眉头拧了一下。
“泡的时间不够,纤维还没完全散开开。但是可以先试试,看看问题出在哪里。”
老周站在她身后,两只手背在腰后面,看着她那认真的小模样,嘴角动了动。
“翁主,要不再多泡一天?”
“不,先试试。”念念从池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做实验就是要先犯错的,犯了错才知道哪里不对对。”
老周:(ˊ̥̥̩ᴗˋ̥̥̩)
干了四十年活,头一回听人说犯错是好事的。
院子里五个工匠已经各就各位了。
蒸煮的大铁锅架在院子东角的灶台上,柴火烧得通红,锅里的水已经翻滚起来,白雾腾腾地往天上冒。
念念站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探着脑袋往锅里看。
“把树皮放进去,水要没过树皮两指高高。”
圆脸工匠把泡好的树皮一把一把往锅里塞,水面立刻变成了浑浊的褐色。
“火候呢?大火还是小火?”
“先大火煮沸沸,然后转小火,慢慢熬,熬到树皮用手一捏就散成丝丝。”念念的小手比划了一个捏的动作。“差不多要煮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圆脸工匠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翁主,这柴火得烧不少啊。”
“该烧的不能省省。火候不到,纤维断不开,后面全是白费劲。”
念念的声音奶是奶的,但语气不带一点商量的余地。
圆脸工匠嘴巴张了张,把后半句“烧这么多柴未免太铺张了吧”咽了回去。
两个时辰后,树皮煮好了。
老周用长竹筷把煮烂的树皮捞出来,摊在竹簸箕上,念念过去捏了一把。
“嗯,能散成丝了,但是还不够碎。放进石臼里捣吧。”
两个壮实的工匠抡起石杵,对着石臼里的树皮开始捣。
“咚”,“咚”,“咚”。
石杵落下去,溅出一蓬蓬褐色的浆汁。
念念蹲在石臼旁边,歪着小脑袋盯着浆料的变化,不时伸手进去捞一把出来看看质地。
捣了小半个时辰,念念的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
老周凑过来。“怎么了?”
“力度不均匀匀。”念念指着石臼底部的一团浆料。“你看这里,杵头每次落下去都砸在正中间,边上的浆料根本碾不到。出来的纸浆粗的粗,细的细,没法用。”
她站起来,在石臼旁边转了一圈,蹲下去又站起来,小手抱着胳膊,思考时的标志性动作出来了,两只大眼睛盯着地面,嘴唇微微抿着。
捣浆的两个工匠趁机停下来喘口气,互相对了一个眼色。
其中一个擦着汗小声嘀咕了一句。
“捣了半个时辰,胳膊都抡麻了,还说力度不均匀。这活到底能不能成啊。”
另一个嗓门更低。
“一个小娃娃能懂什么,三岁的孩子指挥一帮大男人捣树皮,传出去让人笑掉大牙。”
念念的耳朵动了一下。
她听见了。
但她没有转头,也没有生气。
她蹲在石臼旁边的一摊废浆旁边,伸出手指在废浆里搅了搅,又捻起一撮放在指尖揉了揉,感受纤维的粗细。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浆渣,走到那两个工匠面前,仰着小脸笑了一下。
“两个叔叔辛苦了,歇一会儿吧。”
两个工匠被她笑得有点心虚,咧了咧嘴没吭声。
念念转身走到地上的空地,蹲下来拿起树枝开始画图。
她画了一根长长的横杆,横杆中间有一个支点,一头挂着石锤,另一头是人踩的踏板。
杠杆。
最基本的物理学原理。
“浸泡时间要延长到五天。”她一边画一边说,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捣浆不能靠人抡石杵,力度没法控制。念念要设计一个新东西,让一个人就能捣出三个人的量,而且每一下的力度都一样。”
老周走过来,低头看着地上那幅图。
“这是什么?”
“杠杆捣浆器器。”
念念指着图上的支点。
“道理很简单,就跟跷跷板一样。叔叔用脚踩这一头,另一头的石锤就会抬起来。脚松开,石锤自己落下去,砸到石臼里。踩一下,砸一下,力道由石锤的重量决定,不受人的胳膊力气影响。”
老周蹲下来,盯着那幅图看了很久。
老周:(ˊ̥̥̩ᗨˋ̥̥̩)
他活了六十岁,做了四十年木工,第一次看到这种构思。
简单,合理,精巧。
他甚至不需要多想就能判断出来,这东西造出来一定好用。
“翁主,这个杠杆,支点放在哪里最合适?”
“支点离石锤那头近一些,这样踏板那头的力臂更长,踩起来就更省力力。但也不能太近,太近了石锤的行程太短,砸不到位。”念念用树枝在图上标了几个比例。“最好的比例是一比三到一比四。”
院子里安静了好几息。
就连刚才嘀咕的那两个工匠都没吭声了,蹲在旁边看着地上那幅图,脸上的表情从不以为然慢慢变成了说不上来的复杂。
念念站起来,把树枝插在腰间,双手叉腰,扬起小脸扫视了一圈院子里所有的人。
“第一次失败了,没关系。”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穿透了傍晚的暮色。
“做东西就是这样的,第一次做不好,第二次改,第二次改不好,第三次再改。反正念念不会放弃弃的。”
她低头看了看脚边沾满浆渣的小布鞋,又看了看远处那几筐废掉的浆料,小嘴抿了一下。
“明天开始重新泡料。老周爷爷,你帮念念把这个杠杆做出来,两天时间够不够?”
“够。”老周拍了一下大腿,声音粗哑但笃定。“两天做出来,做不出来我把我那套家伙什劈了当柴烧。”
念念笑了,两个小酒窝陷下去。
“好!那明天见见!”
收工的时候,念念蹲在料池旁边洗手,小黑趴在她身后。
她的余光扫到了院子角落里那个长脸工匠。
他正弯着腰收拾工具,动作很自然,表情也很正常。
但念念看到了他脚边的地面上,有一小撮灰色的细沙,湿漉漉的,跟原料池里的浆料颜色完全不同。
她把手里的水甩干,站起来,踢踢踏踏地走过去。
小黑跟在她身后,脊背上的毛微微竖起来。
念念走到原料池旁边,蹲下来,伸手在池底捞了一把。
掌心里沉甸甸的。
是泥沙。
细细的灰色泥沙混在浆料里,如果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但它一旦掺进纸浆,做出来的纸就会满是颗粒,根本无法书写。
念念盯着掌心里那撮泥沙看了两秒。
然后她抬起头,正好对上了长脸工匠的目光。
那人的瞳孔缩了一下,嘴唇快速地抿了抿。
念念歪了歪脑袋,冲他笑了一个甜到发腻的笑。
“叔叔,你不小心把脏东西弄进去了吧?”
念念:(⸝⸝ᵕᴗᵕ⸝⸝)
她的声音软乎乎的,眼神清清亮亮的,像一汪山泉,干净得不带一丝杂质。
长脸工匠的嘴角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
“我,是,风吹进去的吧,这院子里尘土大。”
“哦,那念念帮叔叔弄出来吧。”
念念蹲下来,仔仔细细地把泥沙从浆料里一捧一捧地捞出来,堆在池边的地上。
她的动作很慢,很认真,一点都不像在指责谁,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三岁小姑娘在玩泥巴。
但她的眼神,在低头的那一瞬间,冷得像一口深井。
长脸工匠站在旁边,手指在裤缝上搓了两下,转身走了。
小黑盯着他的背影,喉咙里挤出一声低沉的咕噜。
念念把最后一捧泥沙捞出来,在池边的石头上拍干净手,低头看着小黑。
她的嘴巴动了动,没有出声。
但她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确认了。
这个人,是赵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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