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用了一天半就把杠杆捣浆器做出来了。
比念念给的两天期限还早了半天。
整个装置比念念画的图纸精细得多,木头的接缝处打磨得光滑平整,支点用的是一根铁轴,转起来没有一点涩感,踏板上还贴心地铺了一层粗麻布防滑。
老周站在自己的成品前面,擦着手上的木屑,脸上写满了矛盾。
一半是“老子的手艺确实绝了”的自得,另一半是“这东西居然是一个三岁丫头教我做的”的五味杂陈。
念念围着杠杆转了三圈,蹲下来摸了摸支点的铁轴,又站起来踩了一下踏板,石锤那头高高扬起又稳稳落下,“咚”的一声砸在空石臼里,震得地面微微颤了一下。
念念的眼睛瞬间亮了。
念念:(ᵔ⤙ᵔ)
“老周爷爷你好厉害!做得比念念想的还好!”
老周的老脸微微红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装作没听见。
“行了行了,赶紧试试能不能用吧。”
圆脸工匠把重新泡好的浆料舀了一盆倒进石臼里,然后站到踏板上,试探性地踩了一脚。
“咚。”
石锤落下去,浆料溅起一小蓬。
他又踩了一脚。
“咚。”
干净利落,力道均匀。
圆脸工匠的表情变了。
他又连着踩了七八脚,速度越来越快,“咚咚咚咚”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石臼里的浆料被砸得越来越碎,越来越细,比之前三个人抡石杵半个时辰的效果还好。
圆脸工匠停下来,喘了口气,低头看了看石臼里的浆料。
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念念。
圆脸工匠:(ꗞ̫ꗞ)
他的表情活像被人在后脑勺拍了一砖头。
“这,这不对啊。”
“怎么不对?”老周问。
“我就踩了几脚,这浆料比我们三个人抡半个时辰的还细?”
“有什么不对的,杠杆就是这么回事。”老周拍了拍杠杆的支架,语气里带着一股莫名的骄傲,好像这东西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一样。“翁主说的,支点越靠近石锤那头,人踩这头就越省力。你没听翁主说的一比四的比例吗?你踩一寸,石锤走四寸,力气放大了四倍。”
圆脸工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抡了两天石杵抡到发抖的胳膊,再看了看那个只需要用脚踩的踏板,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
“那我这两天胳膊白费了?”
“你那叫吃一堑长一智。”老周面无波动地丢下一句。
院子里其他工匠纷纷凑过来,一个接一个地上去试踩。
踩两脚,惊一下。
再踩两脚,再惊一下。
像排着队看西洋镜一样。
念念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看他们轮流踩踏板,嘴角翘得老高。
就在这时候,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念念转头看过去,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身穿深蓝色官袍,腰间系着铜色绶带,手里捧着一卷新竹简和一支笔,走路的姿势端端正正的,比李斯还板正。
跟蒙恬长得有三分像,但气质完全不同。蒙恬是沙场上淬出来的粗犷硬朗,这个人是书案后面磨出来的沉稳内敛。
五官棱角分明,下巴线条很利落,眉毛浓而直,一双眼睛不像蒙恬那样虎虎生风,而是安安静静的,带着一种审视万物的冷静。
蒙毅。
蒙恬的弟弟,大秦的御史大夫。
他走进院子,先扫了一圈在场的人,然后目光落在了院子中间那台杠杆装置上。
“翁主。”蒙毅冲念念行了一礼,声音不急不缓的。“陛下命臣来看看造纸进展,顺便记录在案。”
“蒙叔叔!”念念迈着小短腿跑过去,仰着脑袋看他。“你是蒙恬叔叔的弟弟对不对?你们长得有点像像!”
蒙毅的嘴角微微松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算板着脸了。
“翁主好眼力。臣与兄长确为同胞。”
他的目光越过念念的头顶,落在了那台杠杆捣浆器上,瞳孔微不可查地收了收。
“翁主,这是什么?”
“杠杆捣浆器器!”念念转身,跑到杠杆旁边拍了拍踏板。“踩这里,石锤就会砸下去,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活。蒙叔叔你要不要试试?”
蒙毅没有急着试,而是绕着杠杆走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支点的结构,又站起来目测了一下杠杆两端的长度比例。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翻开竹简,拔出笔,开始画。
他画的不是图纸,是他自己脑子里延伸出来的东西。
画了一个碾米用的石磨,把石磨的推杆换成了杠杆踏板的结构。
又画了一个打铁用的铁锤,把铁锤的锤柄接到了杠杆的另一端。
蒙毅:(ˊ⌒ˋ)
他的笔停在竹简上,眉头拧得越来越紧。
不是因为困惑,是因为震动。
如果把这个杠杆的原理推广出去,碾米不需要三个壮汉推磨盘了,打铁不需要两个学徒轮流抡锤了,制陶不需要人用脚一圈一圈地蹬转盘了。
一个人的活,可以当三个人干。
十个人的活,可以当三十个人干。
整个大秦的工坊效率,能翻好几番。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踏板旁边笑眯眯的那个三岁小团子,喉咙里的话滚了好几圈才问出来。
“念念,这个东西,你是怎么想到的?”
念念歪了歪脑袋,两个小揪揪跟着晃了晃,一脸理所当然。
“这不是很简单的嘛?”
蒙毅的嘴角抽了一下。
“支点在这里,力臂越长越省力,这是最基本的道理理呀。”念念的小手指着支点比划了一下。“就跟挑扁担一样嘛,东西挂在靠近肩膀的那头,另一头用手轻轻一压就能抬起来。叔叔小时候没有玩过跷跷板吗?”
蒙毅没有说话。
他看着念念那张天真烂漫的小脸蛋,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基本的道理。
大秦最好的工匠们做了一辈子活,从来没有人把这个“最基本的道理”想明白,更没有人把它变成一个具体的工具。
这个三岁的小丫头张嘴就来,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稀松平常。
蒙毅把竹简卷起来揣进袖子里,对念念行了一礼。
“翁主,臣记下了。臣还会再来。”
他走出院门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
当天晚上,蒙毅在书房里磨墨铺简,写了一份长长的奏章。
他把造纸的进展、杠杆装置的原理、念念对浸泡时间和捣浆方式的精确调整,全部一字不落地写了进去。
写到最后,他的笔悬在竹简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他落下了最后一行字。
“此女所学,非当世之学。臣以为,天意也。”
这卷竹简连夜送进了御书房。
嬴政在灯下展开,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他的大拇指在玉扳指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又一圈。
案上的铜灯烧了一整夜的油。
天亮的时候,灯芯燃尽了,嬴政还坐在案后。
蒙毅那行字被他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非当世之学。
天意。
嬴政:(ˉ̶̡̭̥꒳ˉ̶̡̭̥)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晨光铺了一地。
远处偏殿的方向,有一缕细细的炊烟升起来,大概是芸娘在给念念热粥。
嬴政看着那缕炊烟,嘴唇动了动。
他没有说出声,但嘴唇比划的形状,像是两个字。
“念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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