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
重新浸泡的原料终于到了可以再次开工的状态。
念念一大早就蹲在浸泡池旁边检查,伸手捞出一把树皮,在指尖揉了揉,又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
“嗯,这次对了。”
她的小脸上写满了满意,两个小酒窝若隐若现。
“纤维软到用手指就能搓散,说明果胶和木素已经被水泡透了。可以蒸煮了。”
老周站在灶台旁边,把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水翻着大泡。
“树皮下锅!”
念念站在小板凳上,小手叉腰,声音脆得跟敲铜铃一样。
“大火煮到沸沸,然后转小火,这次要比上回多煮半个时辰。上次煮的时间不够,纤维断得不彻底。”
“翁主放心,这回我盯着,少一刻都不行。”老周拍了拍胸口。
两个多时辰后,煮透的浆料被捞出来,倒进了杠杆捣浆器的石臼里。
圆脸工匠站上踏板,开始踩。
“咚。”“咚。”“咚。”
节奏均匀,力道稳定,跟上次三个人七手八脚地抡石杵比起来,简直是天上地下。
念念蹲在石臼旁边,每隔一会儿就伸手进去捞一把浆料出来查看。
“再细一点。”
“继续踩踩。”
“差不多了,停。”
圆脸工匠松了脚,喘着气擦汗。
念念把最后一把浆料摊在掌心,用两根手指捻开,对着光看了看。
纤维细得像蛛丝,均匀地铺在她白嫩的掌心上,没有颗粒,没有结块。
念念的嘴角弯了起来。
“这次的浆料合格了。”
下一步是调浆。
念念让工匠把捣好的纸浆倒进一个浅浅的水池里,加水搅匀。
“水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她的小手在水池上方比划着。“太多了,捞出来的纸太薄,一碰就碎。太少了,纸浆铺不匀,会一块厚一块薄。”
“那多少水合适?”老周问。
“一份纸浆兑三份水水。”念念蹲在池边,用一根小木棍搅动浆液,看着浆液的流动速度。“搅的时候要顺着一个方向转,不能乱搅,乱搅纤维会打结。”
老周按照她说的比例兑了水,顺着一个方向搅了百来下。
池子里的浆液变成了淡褐色的稀汤,表面浮着一层细腻的泡沫。
“好了。”念念站起来,走到旁边摆好的竹帘架子前面。“可以抄纸了。”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老周端着竹帘,走到水池旁边。
竹帘是他花了整整一天削出来的,竹条细得像筷子的一半,间距不到两根头发丝宽,编得密密实实的,摸上去光滑平整。
念念站在他旁边的小板凳上,紧紧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慢慢的,斜着放进水里。”
老周双手端着竹帘,微微倾斜,缓缓沉入浆液中。
“往前推一下,让纸浆均匀地铺到帘子上面。”
老周的手稳稳地往前推了一下,帘子在浆液里轻轻晃了晃。
“好,现在慢慢捞起来。平着捞,不要抖抖。”
念念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吓到帘子上的纸浆一样。
老周的双臂慢慢抬起来,竹帘从浆液里水平托出,帘面上铺着薄薄一层湿漉漉的纸浆,水从竹帘的缝隙里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那张帘子上。
念念的呼吸都放轻了。
“放到平板上,贴住了之后慢慢把帘子揭掉。”
老周把竹帘翻扣在一块光滑的木板上,手指贴着帘面一点一点地把竹帘揭开。
湿纸浆服服帖帖地贴在了木板上面,薄薄的一层,透着淡褐色的光。
念念踮起脚尖,探着脑袋看了看那张湿漉漉的纸浆片。
“拿去晒晒。放到太阳底下,不能叠放,一张一张平铺开。等干了再揭。”
两个工匠小心翼翼地端着木板,放到了院子里阳光最充足的墙根下面。
然后所有人站在旁边,盯着那张湿纸浆,等。
太阳慢慢地挪过来,光线照在纸浆表面,水汽一丝一丝地蒸发。
念念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两条小短腿晃着,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小黑趴在她脚边打了个哈欠,又趴下了。
芸娘端着一碗水走过来,递到念念嘴边。
“翁主,喝口水,别干着急。”
“不急不急。”念念接过碗喝了一口,眼睛还是盯着墙根下的木板。“念念在看水汽蒸发的速度,估算晾干的时间时间。”
芸娘:(;ᵕ̩̩ᴗᵕ̩̩)
三岁的小姑娘喝着水都在做计算,她每次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还是会被念念的认真劲儿戳到心里。
太阳升到头顶又偏西。
整整一个下午。
墙根下那片纸浆的颜色一点一点变浅,从湿漉漉的深褐色变成了干燥的浅黄色,边缘开始微微翘起来。
念念坐了一下午,期间就站起来看了三趟,每趟都蹲下来伸手摸一摸纸面的干湿程度,然后坐回去继续等。
日头偏西的时候,她第四次走过去,伸出手指轻轻按了一下纸面。
干的。
完全干透了。
她的手指在纸面上摩挲了一下,感受到了纤维交织的触感,粗糙,凹凸不平,但确确实实是一张完整的薄片。
念念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老周爷爷。”她的声音有点发飘。“过来帮念念揭一下。”
老周快步走过来,蹲下身,大手贴着木板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把纸片从木板上剥离。
纸片跟着他的手指慢慢翘起来,从一角到中间到另一角,完整地揭了下来。
没有碎。
没有断。
一整张。
老周双手捧着那张纸片,手指在发抖。
那张纸粗糙得很,厚薄不均,有几个地方还有小洞,颜色也不匀净,东一块深一块浅的。
但它是一张纸。
一张用树皮和破布做出来的纸。
院子里一片死寂。
五个工匠瞪着老周手里那张薄片,嘴巴开了又合,合了又开,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圆脸工匠伸出手指碰了碰纸面,像碰一件随时会碎掉的宝贝。
“这,这真的是树皮做出来的?”
“你亲手捣的浆料,你自己踩的杠杆。”老周的声音有点发哑。“你说呢。”
圆脸工匠把手缩了回来,低头看着自己因为捣浆磨出水泡的掌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老周:(ˊ̥̥̥̩꒳ˋ̥̥̥̩)
他干了四十年木工活,盖过房子修过桥搭过宫殿的梁架,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但这一刻,他捧着这张粗糙到不像样的纸片,手抖得像个学徒头一天上工。
芸娘站在旁边,看着那张纸,眼圈红了,拿袖子擦了一下。
念念从老周手里接过纸片,双手举起来对着西斜的日光看了看。
阳光透过纸面,照出了纤维交织的纹路,有疏有密,深深浅浅的。
她看了很久。
然后小声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还不行。”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她。
“太粗糙了,纤维分布不够均匀,表面有毛刺。用毛笔写字的话,墨会洇开来,字会糊掉。”她把纸片放下来,小脸上没有兴奋也没有沮丧,只有一种冷静到不像三岁小孩的审视。“方向对了,但还差一步。需要改善纸面的光滑度。”
老周擦了擦眼角。
“翁主觉得差什么?”
念念的眼睛眯了起来,嘴里蹦出了一个词。
“杨桃藤藤。”
“什么?”
“杨桃藤的汁液液。”念念的小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把杨桃藤的汁液掺进纸浆里一起搅,它的黏液可以填充纤维之间的空隙,让纸面变得光滑细腻。就像在粗糙的墙面上抹一层灰浆一样的道理理。”
她转头看向老周。
“老周爷爷,宫里有杨桃藤吗?”
老周想了想,摇了摇头。
“宫里没有见过,不过宫外南边的山上应该有。那东西喜欢潮湿的地方,溪涧旁边长得多。”
念念的眼睛亮了。
念念:(ᵔ꒳ᵔ)
“明天能不能带念念去采采?”
老周的表情立刻为难了。
带一个三岁的小姑娘上山采藤?山路崎岖不说,这位可是陛下金口玉言养在宫里的翁主,万一磕了碰了擦了,他老周有几颗脑袋赔?
“翁主,山路不好走,要不让小人们去采就行了,翁主在宫里等着。”
“不行不行。”念念摇了摇脑袋,两个小揪揪甩得跟拨浪鼓一样。“杨桃藤有好几种,不是每一种的汁液都能用的。要现场看了才知道采哪种,念念不去的话,你们会采错的。”
老周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和不容商量的小表情,嘴巴张了三回,到底没能说出第二句反对的话来。
这丫头讲道理的时候你根本还不了嘴,因为她的道理永远是对的。
老周叹了口气。
“那,我得先去禀报陛下。”
“好好好!”念念用力点头,笑得露出了一排小白牙。“老周爷爷快去快去!”
老周转身往院外走,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念念正蹲在地上把那张粗纸小心翼翼地夹在两块干净的木板中间,嘴里嘟嘟囔囔地算着什么,小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掰来掰去。
老周摇了摇头,加快了脚步。
院子里安静下来之后,念念把木板放好,抱着小黑坐在门槛上。
她的视野角落,系统面板悄无声息地闪了一下。
【造纸术进度:30%。当前品质:粗纸级。提示:加入特定植物浆液(如杨桃藤汁液)可改善纸面光滑度,大幅提升品质。推荐采集地点:咸阳宫南郊丘陵,溪涧两侧湿地。】
念念盯着提示看了几秒,把信息默默记下来。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院墙,看向南边天际线上那片连绵的丘陵轮廓。
出宫。
这将是她来到大秦之后第一次出宫。
她的小手摸了摸小黑的脑袋,心里飞速转着。
杨桃藤是必须要采的,没有这个东西,纸的品质上不去,写不了字的纸跟废料没有区别。
但出宫这件事本身,也意味着离开了宫墙的保护。
她的手指在小黑的毛里攥了一下。
赵高安插在纸坊里的那个长脸工匠,今天全程都在,一直在角落里默不作声地干活,看着规规矩矩的。
但念念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在老周说出“宫外南边的山上”这句话的时候,长脸工匠的眼皮跳了一下。
很短,很轻。
但念念看见了。
她的小手从小黑的毛里松开,攥成了一个小小的拳头,又缓缓展开。
“小黑。”
小黑竖起耳朵看她。
“明天出去,你要紧紧跟着念念,知道吗?”
小黑哼了一声,把脑袋搁在她的膝盖上,尾巴扫了两下地面。
夕阳从院墙上方斜照进来,把念念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的影子旁边,是小黑蹲坐的影子,两个影子贴在一起,在泥地上一动不动。
院墙外面,一个脚步声正在远去。
长脸工匠走出侧门,拐过两道宫墙,在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停住了。
一个身影已经等在那里了。
“那丫头要出宫。”长脸工匠低着头说。“明天,去南边的山上采什么藤。”
槐树阴影里,赵高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紧,掌心传来指甲刺入皮肉的微痛。
他的嘴角弯了弯,弯出一个比院墙上的月牙还冷的弧度。
赵高:(ˉ̞̭꒳ˉ̞̭)
“出宫?”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轻到几乎融进了晚风里。
“好。”
他转身,走进了槐树更深的阴影里,灰色的袍角被夜风一卷,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