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批准得很干脆。
但条件也很干脆。
“扶苏亲自带队,蒙恬领二十精骑随行,不许走小路,不许离开人群,天黑之前必须回宫。”
嬴政坐在御书房里,一条一条地往下数,大拇指在玉扳指上转了三圈。
“如果出了任何差池。”
他的目光扫过蒙恬的脸,没有把话说完。
蒙恬的后背僵了一瞬,拱手抱拳,声音洪亮得把屋顶的灰尘都震下来两粒。
“末将以项上人头担保,翁主不会少一根头发!”
嬴政的眼皮抬了一下,没接这话,低头继续批他的奏章。
“去吧。”
蒙恬:(ˊ⌓ˋ)
他退出御书房的时候腿都有点软。
带兵打仗杀敌他眼睛都不眨,但嬴政看他那一眼的压迫感,比十万匈奴骑兵冲过来还吓人。
出宫的队伍在辰时末整装完毕。
念念被扶苏抱着放到了他的肩膀上,两条小短腿骑在扶苏的脖子两侧,小手揪着扶苏的头发当缰绳。
扶苏痛得嘴角直抽,但脸上还是笑的。
“念念,轻一点,哥哥的头发快被你拔秃了。”
“哥哥的头发好多的,拔不秃秃。”
念念坐在他肩膀上,居高临下地扫视四周,眼睛亮得跟两盏小灯笼似的。
这是她来到大秦之后第一次出宫。
咸阳城的街道在她的视野里一寸一寸地展开,土墙,木楼,石板路,来来往往的行人在马队经过时纷纷避让到路边,好奇地仰头看着那个骑在白衣公子肩膀上的小团子。
念念的脑袋像拨浪鼓一样左转右转,看什么都新鲜。
但她嘴里蹦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让蒙恬想捂脸。
“那个墙墙要塌了!你看那条裂缝,从墙根一直延伸到檐口,承重已经不行了,下一场大雨就完蛋蛋。”
蒙恬扭头看了一眼,还真是,墙上一条斜裂缝明晃晃的。
“那个沟渠挖浅了!水位一涨就要漫上来,这条街到了雨季肯定积水。至少还要再挖深两尺尺。”
蒙恬又看了一眼,沟渠里的水位确实离地面只差一拳头的高度。
“那个房子的柱子歪了!右边那根往外倾了至少三分,撑不了几年的,住在里头的人赶紧搬搬。”
蒙恬这回没看了,因为他已经放弃了。
蒙恬:(ˊ̥̥̥̩ˍˋ̥̥̥̩)
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扶苏肩膀上那个小脑袋转来转去的团子,嘴角抽了两下。
“长公子,你家妹妹的眼睛里是不是除了房子和路就没别的了?”
扶苏被念念揪着头发,笑得无奈。
“你现在才发现?她在宫里看什么都是结构,看什么都想拆了重建。上回看到御花园的亭子,蹲在底下研究了半个时辰的斗拱,差点没出来。”
“那个斗拱确实有问题问题。”念念在上面插了一句。
蒙恬咧了咧嘴,不说话了。
出了城门往南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丘陵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山坡上覆着深深浅浅的绿,溪涧的水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队伍沿着山路上行,蒙恬让精骑散开,前后左右各布了一道哨。
念念从扶苏肩膀上溜下来,自己踢踢踏踏地往溪涧边跑,小黑紧紧跟在她身后,耳朵竖得笔直,鼻子贴着地面嗅个不停。
“在这里!”
念念蹲在一丛藤蔓前面,伸手拨开叶子,露出了底下缠绕在岩石上的一截青绿色茎蔓。
她掐了一小截,用手指捻了捻断口处渗出来的汁液,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
“就是这个!杨桃藤藤!你看这个汁液,黏黏滑滑的,拉丝很长,说明多糖含量足够,掺进纸浆里效果最好好。”
跟来的两个工匠蹲在她旁边,听得一头雾水。
“翁主,多什么糖?”
“就是黏黏的那个东西啦。”念念摆了摆小手,换了个说法。“你们不用管为什么,只要记住,掐断之后汁液拉丝能超过两指长的就是好的,拉不出丝的不要要。”
工匠们点头如捣蒜,开始动手采集。
念念站起来,没有盯着采藤的进度,反而蹲到了旁边的一处裸露的土层前面。
她伸手抠了一把黄土,在掌心里揉搓了几下,又加了点溪水和成泥,用手指捏了捏。
她的眉毛挑了一下。
念念:(ᵔ⤙ᵔ)
这土的黏性极好,颗粒细腻,含沙量低,用手捏成条不会马上断裂。
如果用来烧砖,出来的砖会比咸阳城里目前那些粗糙松散的土坯结实好几倍。
她默默在心里记了一笔。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闪了一下,她扫了一眼,没有声张。
扶苏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又在研究泥巴?”
“哥哥,这里的土好好的。”念念抬起沾满黄泥的小手,在扶苏面前比划。“以后可以用来烧砖砖,盖房子特别结实。”
扶苏笑着从袖子里掏出手帕,给她擦手指头上的泥。
“你的脑袋瓜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装得满满的。”念念晃了晃小脑袋,两个小揪揪跟着甩。“装不下的时候就倒出来一些给大秦秦。”
扶苏被她逗得笑出了声,正要把她抱起来,身后的小黑弓起了身体。
黑色的脊毛一根一根竖起来,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又低又长的嘶吼。
扶苏的笑容在脸上凝了半拍。
蒙恬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
他的手在小黑嘶吼的同一瞬间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多年征战磨出来的本能让他在第一时间扫视了四周的树线。
“有伏!”
他的声音刚落地,树林里“嗖嗖嗖”三声破空声响起。
三支弩箭从不同角度射出,箭头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直奔扶苏和念念的方向。
蒙恬一剑横扫,叮的一声挡飞了正面射来的那一支,铁箭撞在剑身上溅出一串火星。
另外两支从侧面包抄而来。
扶苏没有时间拔剑。
他的身体在弩箭飞来的那一刻已经动了。
他双臂猛地收拢,把蹲在地上的念念整个人裹进了怀里,同时侧身翻倒,用后背朝向箭矢来袭的方向。
“砰”的一声闷响。
一支弩箭擦过扶苏的后肩,箭头划开了白衣的布料,带出一道浅浅的血痕,鲜红的颜色在白色的衣料上洇开,刺眼得不像话。
第三支箭被蒙恬从身后飞身赶到,一掌拍偏了方向,箭杆深深没入了旁边的树干里。
扶苏趴在地上,死死地把念念压在身下,一只手捂着她的眼睛,另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整个埋进了自己的胸口。
念念听到了打斗声。
刀剑撞击的声音,惨叫声,马蹄翻飞的声音,蒙恬的暴喝声。
她什么都看不见,扶苏的手掌严严实实地封住了她的视线。
“念念不怕,哥哥在,闭上眼睛。”
扶苏的声音贴着她的头顶传过来,语气温柔得不像刚挨了一箭的人。
但念念能感觉到,扶苏压在她身上的手臂在微微发颤,胸口的心跳又快又重,砰砰砰地敲在她的耳朵上。
还有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扶苏的肩膀慢慢淌下来,滴在了她的手背上。
扶苏:(ˊ̥̥̩ˍˋ̥̥̩)
他的脸色白了一层,但捂住念念眼睛的手,一寸都没有松。
外面的打斗来得快去得也快。
蒙恬带着二十精骑,对付几个刺客不费吹灰之力。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树林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几声粗重的喘息和刀锋收鞘的声响。
“长公子!翁主!”
蒙恬提着还在滴血的长剑飞奔过来,看到扶苏后背上那道划开的伤口,脸色变了。
“你受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扶苏松开捂住念念眼睛的手,慢慢坐起来,脸上的血色已经回来了一些。“念念没事就好。”
念念被他松开之后,第一个动作不是哭也不是喊,而是伸手去扒扶苏的后领子,要看他的伤口。
“哥哥你流血了!”
“就蹭了一下,不疼。”扶苏笑着按住她乱扒的小手。
“骗人!”念念的嘴巴瘪了一下,眼圈红了,但没有掉眼泪。“念念又不是小笨蛋,蹭一下不会流这么多血血。”
扶苏把她抱起来,让她的脸朝着自己而不是朝着地上那几具刺客的尸体。
蒙恬已经在清理现场了,精骑们把刺客的兵器收拢,活捉了一个还剩半口气的。
“六国余孽。”蒙恬踢了一脚那个被按在地上的活口,沉声道。“弩箭的制式是韩国的,但改装过,加了铁头,穿甲用的。这些人目标是长公子。”
扶苏的眼睛眯了一下。
念念窝在扶苏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眼睛却在快速扫视四周。
她看到了一个细节。
最后倒下的那个刺客,在断气之前,头歪向了东北方向的一片矮树丛。
念念的目光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矮树丛后面的山道拐角处,一匹深棕色的马拴在一棵矮松上,没有鞍具标记,没有绶带,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不安地刨着蹄子。
她盯着那匹马看了两秒。
马的站姿很别扭,左前蹄不断轻轻提起又放下,像是蹄铁硌得不舒服。
念念的眼睛闪了一下,把这个画面牢牢记在了脑子里。
蒙恬指挥精骑把采好的杨桃藤打包装车,护着扶苏和念念迅速下山。
回程的路上,扶苏一直抱着念念,不肯放手。
念念的小手抓着扶苏衣领的一角,指尖上还沾着他后背渗出来的一点血迹。
她的眼圈红了一路,但始终没有哭出来。
小黑贴在她们身边寸步不离,耳朵一直竖着,鼻子朝四面八方不停地嗅。
回到宫门口的时候,念念轻轻拽了一下扶苏的衣领。
“哥哥。”
“嗯?”
“念念记住那些坏人了。”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鼻音,像是要哭没哭的那种。
但扶苏低头看她的眼睛,里面干干净净的,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让他心里发紧的东西。
三岁的小孩,不该有那种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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