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震怒了。
整座御书房的温度像是被抽走了一样,空气冷得发硬。
蒙恬单膝跪在地上,从头到尾把刺杀经过禀报了一遍,每个细节都没有漏。
嬴政坐在案后面一动不动地听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但他的大拇指在玉扳指上转了一圈,又一圈,速度越来越快。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暴怒到了极点的征兆。
“活口呢?”
“押在廷尉府,但这人嘴硬得很,灌了两轮辣椒水都没吐半个字。”蒙恬低着头。“身上的纹身和弩箭制式指向韩国旧贵族残部,但末将怀疑背后还有人接应。”
嬴政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蒙恬的头顶,落在了坐在御书房门槛上的念念身上。
念念被芸娘搂在怀里,右边脸颊上贴了一小片药布,是翻滚时被地上的碎石蹭出来的擦伤。
很小,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嬴政看见了。
他站起来,绕过案台,走到门槛前面,在念念面前蹲下身。
芸娘识趣地松开手,退到了一边。
嬴政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片药布的边缘。
念念:(;ᵕ̩̩ᴗᵕ̩̩)
“疼吗?”
“不疼不疼。”念念摇了摇头,抬起小手按住嬴政的手指。“就是蹭了一下下,芸娘姐姐已经上了药药。”
嬴政没有说话。
他的指尖在药布边缘停了两息,然后缩回来,站起身。
转身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冷到了骨头缝里。
嬴政:(ˉ̶̡̭̥꒳ˉ̶̡̭̥)
“蒙恬。”
“末将在。”
“三日之内查不出幕后之人,你自己去廷尉府领军杖。”
蒙恬的脊背绷得更直了。
“末将遵旨。”
扶苏站在御书房的柱子旁边,右肩上裹着绷带,白衣换了一件新的,但动作明显迟缓了一些。
嬴政的目光扫过扶苏的肩膀,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没有问伤势。
没有一句慰问。
蒙恬偷偷瞄了一眼扶苏的表情。
扶苏的脸上没有丝毫委屈和失落,反而冲蒙恬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不必介怀。
蒙恬在心里叹了口气。
陛下这脾气,对谁都冷得跟冬天的铁似的,唯独对那个三岁的小丫头。
满朝文武要是知道嬴政方才蹲在门槛前面给念念检查擦伤的样子,估计得集体怀疑自己进错了朝代。
扶苏:(ˊᗜˋ)
他一点都不在意嬴政没有过问自己的伤。
因为父皇看到念念脸上那片擦伤时的眼神,比任何语言都沉重。
把所有的温柔给念念,把所有的冷硬留给朝堂。
这就是父皇。
当天下午,李斯亲自去廷尉府提审活口,但那个刺客咬紧牙关一个字都不吐,问急了就用脑袋撞墙,显然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死士。
李斯回到御书房复命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陛下,此人是死士,嘴比石头还硬。臣已命廷尉用了三套刑具,依然一无所获。”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就换个法子。”
就在这时候,一只小手拽了拽嬴政的袖子。
嬴政低头。
念念仰着小脸看着他,两只大眼睛一眨一眨的。
“父皇,念念有话想说说。”
嬴政的眉头松了一分。
“说。”
念念伸手指了指蒙恬。
“蒙叔叔,那些坏人里面,最后倒下去的那个,你还记得他倒下去的时候头歪向了哪边吗?”
蒙恬愣了一下,回想了几息。
“东北方向。”
“嗯呢。”念念点了点小脑袋。“他倒下去之前看了一个方向,那个方向的矮树丛后面有一匹马。那匹马没有鞍具标记,也没有绶带,拴在一棵矮松上面。”
李斯的眉头动了一下。
“翁主的意思是,那匹马是接应的人留下的?”
“念念觉得是。”念念的小手比划了一下。“如果那些坏人是从外面来的,他们骑的马会拴在一起,方便跑路路。但那匹马单独拴在很远的地方,说明它不是那些坏人的马。它是另外一个人的。”
蒙恬的脸色变了。
他是沙场上打出来的人,排兵布阵的嗅觉灵敏得很,念念这一说他立刻就明白了。
刺客是冲锋的刀,但握刀的手在别的地方。
“还有。”念念揉了揉鼻子,声音软得跟撒娇差不多。“那匹马的站姿不对对。”
“站姿?”李斯皱眉。
“它的左前蹄一直在提起来又放下去,反反复复的,说明蹄铁让它不舒服。要么是蹄铁磨偏了,要么是钉蹄铁的时候没钉正。”
念念的小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马蹄的形状。
“如果能找到那匹马,看一看它的蹄铁磨损方式,就能知道它平时走什么样的路面。不同的马厩周围的路面不一样,城东是石板路,城西是夯土路,城北是碎石路。蹄铁的磨损纹路不会骗人人。”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李斯看着念念,嘴巴开了两回,到底没能组织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蒙恬直接站了起来。
蒙恬:(ꗞ̥̥̩ˍꗞ̥̥̩)
他转头看了一眼嬴政,嬴政微微颔首。
蒙恬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嬴政案边揉眼睛打哈欠的念念,咧了咧嘴。
三岁的丫头教一个打了半辈子仗的将军怎么查案。
这事儿说出去,谁信啊。
但他信。
蒙恬带着十骑出了宫门,直奔南郊丘陵。
那匹马还在。
拴在矮松上一天一夜了,没人来牵,饿得在原地刨坑啃草根。
蒙恬蹲下来,翻起马的左前蹄,看了一眼蹄铁。
果然磨偏了。
而且磨损的纹路很特殊,铁面外侧磨损严重,内侧几乎没有磨痕,说明这匹马长期在有坡度的路面上行走,而且偏向单侧受力。
咸阳城里只有一个地方的路面是那种倾斜度。
城南的马政署外围。
那里有一排私用马厩,是几家勋贵和高级内臣寄养马匹的地方。
蒙恬的手攥紧了缰绳。
他翻身上马,带着人直奔城南。
当天深夜,蒙恬回宫复命。
“陛下,那匹马的寄养记录查到了。马厩的主人说,三天前有人用假名寄了一匹马,付了半年的草料钱。寄马的人戴着斗笠看不清面目,但马厩的伙计记得他腰间系着一条灰色绶带,绶带的铜扣上刻着一个字。”
蒙恬顿了顿。
“宦字。”
嬴政的手指在玉扳指上停住了。
宦。
大秦的宦官系统归中车府令管辖。
中车府令。
赵高。
嬴政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案上的灯焰上,灯芯烧得吱吱响,火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查到哪里就停到哪里。”嬴政的声音不轻不重的。“这条线留着,不要打草惊蛇。蒙恬,你听清了。”
蒙恬愣了一瞬,但他跟了嬴政太多年,马上就读懂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不是不查。
是还不到收网的时候。
“末将明白。”
嬴政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偏殿方向已经熄了灯的院子。
念念已经睡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
“好孩子。”
声音轻到连门口的郎卫都没有听见。
嬴政:(ˉ̶̡̭̥ᵕˉ̶̡̭̥)
他转身回到案前,把蒙恬的奏报卷好,锁进了案台最底层的暗格里。
那个暗格里已经有了好几卷竹简。
每一卷上面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赵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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