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桃藤带回来之后,念念只用了两天就完成了所有的调试。
她把藤茎切段捣碎,挤出黏稠的汁液,然后按照不同的比例掺进纸浆里反复试验。
一份汁液兑十份纸浆,太稀了,纸面依旧粗糙。
一份兑五份,好了一些,但是手感发涩,毛笔写上去还是会挂丝。
一份兑三份。
念念蹲在调浆池旁边,伸手在浆液里搅了几圈,捞起一把摊在掌心。
浆液挂在手指上的触感变了,滑滑的,细细的,纤维之间的缝隙被黏液填得严严实实的。
念念:(ᵔ꒳ᵔ)
“就是这个比例。”
她抬起头,冲老周使劲点了点小脑袋。
“抄纸!”
老周端着竹帘,深吸一口气,双手平稳地沉入浆液中。
推,晃,捞。
帘面从浆液里升起来的那一瞬间,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湿纸浆铺在竹帘上面,薄薄的一层,均匀,平整,没有气泡,没有结块。
比上一次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老周屏住气把竹帘翻扣在木板上,指尖贴着帘面一寸一寸地揭开。
湿纸服服帖帖地粘在木板上,光滑得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柔柔的光泽。
“晒!”
念念蹦起来,指着墙根下面的晾纸架。
一张接一张地抄,一张接一张地晒。
整个下午,院子里的晾纸架上挂满了湿漉漉的纸片,像一面面淡褐色的小旗帜,被山风轻轻吹动。
念念坐在小板凳上,抱着膝盖,盯着那些纸片在阳光里一点一点变干,眼睛亮得能照出人影来。
芸娘端着一碗凉了的粟米粥过来催了三次,念念就是不肯走。
“再等等,快干了快干了。”
芸娘叹着气把粥放在她旁边,蹲下来给她擦了擦额头的汗。
芸娘:(;ᵕ̩̩ᴗᵕ̩̩)
一个时辰后,太阳偏西。
第一张纸干透了。
念念从板凳上跳下来,小跑过去,伸手轻轻揭下那张纸。
指尖触到纸面的那一刻,她的手指停了。
光滑。
细腻。
均匀。
她举起纸对着夕阳照了照,阳光透过纸面,映出一层温润的暖黄色,纤维的纹路细密而齐整,没有洞,没有毛刺。
念念翻过来看背面,两面的质感几乎一致。
她的嘴角抖了一下。
然后她放下纸,转身走到院子角落的工具架上,拿起了一支芸娘帮她找来的小号毛笔和一碟研好的墨。
院子里的工匠们全部停下了手里的活,一个个伸长脖子看着她。
老周擦着手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一声不吭。
念念趴在石墩上,毛笔蘸了墨,犹豫了一瞬。
她的手腕太细了,力气不够,握笔的姿势歪歪扭扭的。
但她还是落了笔。
一横,一竖,一撇。
歪歪扭扭的,笔画软得跟面条似的,但每一笔都实实在在地落在了纸面上。
墨不洇。
不散。
笔画的边缘清清楚楚,字迹虽然丑得令人发指,但可以辨认。
一个“秦”字。
念念盯着那个字看了三秒。
然后她放下毛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成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趴在脚边的小黑听见了。
小黑竖起耳朵,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老周绕到石墩前面,低头看着那张纸上歪歪扭扭的“秦”字,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喉咙滚了两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周:(ˊ̥̥̥̩ˍˋ̥̥̥̩)
他干了四十年活,这辈子做过的东西数都数不清,但没有一样东西比这张薄薄的纸片更让他觉得了不起。
树皮和破布做出来的东西,上面可以写字。
他一个六十岁的老工匠,活到今天,亲手参与了一件可能会改变天下的事情。
圆脸工匠蹲在旁边,伸出手指碰了碰纸面,又缩回去,又碰了碰,像是怕碰碎了一样。
“真的能写字。”他的声音发飘。“树皮真的能写字。”
念念跳下石墩,拍了拍手上的墨渍,仰着小脸冲所有人笑了一个灿烂到发光的笑。
“各位叔叔和爷爷,辛苦辛苦了!我们做出来了!”
圆脸工匠的鼻子酸了一下,赶紧别过头去擦了擦眼角,装作是木屑飞进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嬴政召朝会。
念念抱着一摞二十张纸,被蒙恬单手扛在肩膀上,像扛一只小猫一样扛进了大殿。
满朝文武看到蒙恬肩膀上那个晃着小腿的三岁团子,表情精彩纷呈。
有人皱眉,有人好奇,有人面露不屑。
角落里的赵高微微弓着身子,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卑笑容,眼底却沉着一层薄薄的冰。
蒙恬把念念放到了大殿正中央。
念念站在那里,身高还不到旁边铜鹤香炉底座的一半,但她抱着那摞纸,仰着小脸扫了一圈满殿的朝臣,一点怯意都没有。
嬴政坐在上首,手搭在扶手上,嘴角线条平平的,看不出情绪。
“念念,跟他们说。”
“嗯呢!”
念念把怀里的纸放在面前的地砖上,抽出最上面的一张,双手举过头顶。
纸在殿内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黄色光泽,薄得透光,边缘齐齐整整的。
“各位爷爷和叔叔,这个叫纸纸。”
念念的声音脆生生的,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用树皮皮,破布布,旧麻头头做的。很轻很轻,一张纸比一只蝴蝶还轻。可以在上面写字,画画,记账,写公文文。”
她把纸翻了个面,展示两面的光滑度。
“一百张纸纸叠在一起,一只手就能捧着走路。一百张纸上面能写的字,比一整车竹简还多多。”
大殿里嘈杂的呼吸声安静了一瞬。
念念把那张纸放下来,又抽了一张。
“而且做纸纸的原料,全是不要的废物。树皮是剥下来丢掉的,破布是穿烂了扔掉的,渔网是烂了补不了的。不花钱钱。”
她的小手指一根一根掰着。
“做一车竹简要砍好多好多竹子,还要晾干还要削片还要打磨,一个月才能做出来。做一车纸纸只要五天,用的全是废料。”
她抬起头,冲着满朝文武眨了眨眼。
“以后陛下批公文文就不用搬那么重的竹简了,手臂也不会酸了。”
殿上有一瞬间诡异的寂静。
然后,低低的议论声像水一样蔓延开来。
有人探着脑袋想看清念念手里的纸,有人皱着眉头跟身旁的同僚咬耳朵,有人的嘴巴张得老大合不拢。
嬴政的目光扫了一眼殿下的李斯。
“李斯,你去验。”
李斯早就等这句话了。
他快步走到念念面前,从她手里接过一张纸。
先看。
对着光照了照,纸面均匀通透,纤维纹路细密。
再摸。
手指在纸面上来回抚了两遍,光滑,没有毛刺,厚薄一致。
然后他走到旁边的书案前,拿起毛笔蘸墨,落笔。
第一个字,“大”。
笔画落上去,墨迹在纸面上迅速附着,边缘清晰,不洇不散。
第二个字,“秦”。
转折处干净利落,墨色均匀,跟帛书上写出来的效果不相上下。
第三个字,“律”。
李斯写完这三个字之后,笔停在了空中。
他的手开始抖了。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
是一种太过巨大的冲击在他的胸腔里翻涌,翻得他握笔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震颤。
李斯:(ˊ̥̥̥̩꒳ˋ̥̥̥̩)
他推行“书同文”推了多少年?
最大的障碍从来不是文字本身,是载体。
竹简太重了,一道诏书从咸阳发到岭南,光竹简就要装半车,路上颠散了还要重新编,到了地方竹简都受潮发霉了,字还没传到基层官吏的手里。
帛书写着方便,但一匹帛能换三户农家一年的口粮,普通县吏连摸都摸不着。
他想了十年都没有解决的问题,被一个三岁的小丫头用树皮和破布解决了。
李斯把毛笔放下来,双手把那张写了字的纸举起来,转身面向嬴政。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满朝文武都愣住的事。
他撩袍跪了下来。
大秦丞相,当朝百官之首,朝着御座的方向,也朝着站在大殿正中央那个三岁小团子的方向,郑重地叩了一首。
“陛下。”
他的声音沉稳,但尾音压不住地发颤。
“此物,可抵十万大军。”
大殿里炸了锅。
十万大军。
李斯说出这四个字的分量,在场的人谁都掂得清。
有人倒吸凉气,有人瞪圆了眼睛,有人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蒙恬站在大殿边上,双臂交叉,看着念念站在满朝文武中间,像一粒豆子站在一片森林里,但那粒豆子稳稳当当的,一点都不晃。
蒙恬:(ˊ⌒ˋ)
他咧了咧嘴。
这小丫头的胆子,比他带过的兵都大。
嬴政坐在上首,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的目光越过李斯跪着的身影,落在念念的脸上。
那张圆圆的小脸蛋上挂着两个小酒窝,眼睛弯弯的,抱着纸站在那里,像是不知道自己刚刚做了一件多了不起的事情一样。
嬴政的嘴角线条松了松,松出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起来吧。”
李斯站起来,退回到班列里,袖子里那双手还在抖。
嬴政的目光扫过大殿。
“诸卿都看到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清清楚楚。
“三岁的孩子做出来的东西,比你们上的那些废纸一样的奏章有用得多。”
满殿朝臣齐齐低了低头。
嬴政看着念念,手指在玉扳指上转了一圈。
“念念,过来。”
念念踢踢踏踏地跑到御座前面,仰着小脸看他。
嬴政弯下腰,伸手摸了摸她头顶歪掉的小揪揪。
“你做得很好。”
念念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白牙。
“嘿嘿,念念还能做更多好东西的!”
她的视野角落,系统面板安静地弹了出来。
【主线任务完成:发明造纸术。】
【获得积分:+100。】
【解锁:中级建筑材料配方库。】
【新成就达成:大秦第一发明家。】
【提示:新的任务将在24小时后刷新,请做好准备。】
念念在心里默默收下所有提示,嘴角翘得更高了。
造纸术,只是第一步。
后面还有很长很长的路。
她抬起头看着嬴政,又看了看站在殿侧冲她微笑的扶苏,再看了看满殿朝臣那一张张震撼到变形的脸。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抱着的那摞纸。
薄薄的,轻轻的,手感温润得像一片初生的叶子。
但它会改变一切。
大殿角落里,赵高弓着腰站在阴影中,脸上的笑容维持得严丝合缝。
但他垂在袖子里的手,十根指甲全部掐进了掌心,掐出了十道月牙形的血痕。
赵高:(ˉ̞̭ˊ)
他的喉咙里滚过一丝几乎不可闻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牙齿缝里磨了磨。
李斯那句话还在大殿里回荡。
可抵十万大军。
赵高的指甲又掐深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