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还没散。
造纸术的余波在大殿里来回翻涌,百官的议论声像池子里搅不开的浆糊,黏黏糊糊地糊了一殿。
李斯退回班列之后,手里还捏着那张写了“大秦律”三个字的纸,指尖摩挲着纸面的纹路,怎么都舍不得松手。
站在他身后的一个老臣凑上前,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丞相,这纸当真比帛好用?”
李斯侧头看了他一眼,把纸面翻过来让他看背面。
“你自己摸。”
老臣伸出手指碰了碰纸面,瞳孔放大了半圈,嘴里“嘶”了一声。
“这手感,当真光滑,写字不洇墨?”
“你没长眼睛?上面三个字你看不见?”
李斯的语气不太好听,但他的嘴角一直往上翘,根本压不下来。
老臣讪讪缩回手,正想再说什么,班列前面突然有人开口了。
“陛下,臣有一言。”
说话的是奉常胡毋敬,掌管宗庙礼仪的九卿之一,花白胡子梳得整整齐齐的,站出来先冲御座行了一礼,然后才清了清嗓子。
“翁主发明此物,功在社稷,臣以为当重赏。树皮破布化为书写之器,此乃开天辟地之功,若只赐金帛,未免薄待。臣请陛下封翁主为县主,食邑三百户,以彰其功。”
此言一出,大殿里的议论声像被刀切了一下,齐刷刷断了半拍,然后又更大声地涌了回来。
“县主?一个三岁的孩子封县主?”
“有何不可?人家做出来的东西,你做得出来吗?”
“这不是做不做得出来的问题,是规矩。按秦律,封爵需有明确出身。翁主来历不明,无父无母,连籍册都没有录入,如何封爵?”
“那造纸的功劳也不明不白了?你眼瞎没看见那张纸?”
大殿里吵成了一锅粥。
念念站在殿中央,歪着脑袋看大人们吵架,手里揪着小黑的耳朵,小黑乖乖趴在她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砖。
念念:(ˊ̥̥̩ᴗˋ̥̥̩)
她听了半天,发现这些大人吵来吵去吵的根本不是她该不该得赏,吵的是“规矩”两个字。
有意思。
她正想继续听下去,角落里一个弓着腰的身影缓缓走出了阴影。
赵高。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的,恰好踩在议论声平息的那个间隙里,时机拿捏得比说书先生的惊堂木还准。
“陛下,臣斗胆进言。”
赵高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层水洗过的温润,听着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翁主聪慧过人,此乃天赐大秦之福。臣亦欣喜万分。只是封赏一事牵涉宗法礼制,若操之过急,恐怕外间会有非议。”
他微微弓了弓身,脸上挂着一副为嬴政着想的忠恳模样。
“依臣愚见,不如先赐金帛绸缎以示嘉奖,待日后翁主再立新功,封赏之事水到渠成,岂不两全?”
赵高:(ˉ̞̭꒳ˉ̞̭)
话说得漂亮,每个字都在替嬴政考虑,但念念听出了他话里那根藏在棉花里的针。
先赐金帛,日后再议。
翻译一下就是:拖着,拖到你再也翻不起浪花来。
嬴政靠在御座上,大拇指在玉扳指上慢悠悠地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的目光在胡毋敬和赵高之间扫了一圈,然后越过两人的头顶,落在了念念身上。
“念念。”
念念正蹲在地上用手指头给小黑挠下巴,听到嬴政喊她,“嗯?”了一声抬起头来。
“他们在吵给你什么赏赐。你自己想要什么?”
大殿里的议论声这次是真的断干净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个蹲在地砖上、头顶两个歪了的小揪揪、脸颊上还贴着药布的三岁团子身上。
念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小黑的毛,认真想了想。
她歪着脑袋,两根小手指交叉在一起绞了两下,然后抬起头,冲嬴政眨了眨眼。
“念念不要金子子。”
赵高的嘴角弯了弯。
“念念也不要封号号。”
胡毋敬的胡子抖了一下。
“念念想要一块地地。”
大殿静了一拍。
李斯的手停在了纸面上。
蒙恬靠着柱子抱着胳膊,眉头往上挑了半寸。
扶苏站在殿侧,包着绷带的肩膀轻轻一动,嘴角弯了。
赵高的笑容冻在脸上。
念念:(ᵔ꒳ᵔ)
“念念想要一块空地地,用来盖一个作坊坊,专门做纸。大大的那种,比现在那个院子大十倍!”
她的小手使劲往两边一张,比划了一个她觉得很大其实也就两尺宽的范围。
“还要更多的工匠匠!念念一个人做不过来的,需要很多会干活的叔叔和爷爷帮忙忙。”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掰着手指头数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对了对了,念念还有好多好多东西想做呢!纸只是第一个!”
她抬起小手,五根手指全张开了。
“后面还有好多好多,念念现在不说,说了怕吓到叔叔们们。”
大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一个三岁的小丫头,满朝文武争着要给她加封号、赐金帛,她全不要。
她要一块地。
要一个作坊。
要工匠。
要继续做东西。
老臣们面面相觑,嘴巴张着合不拢。这哪里是一个三岁孩子该说的话?三岁的孩子听到赏赐,不应该吵着要糖吃要玩具吗?
李斯把手里那张纸攥紧了一分,喉咙滚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但他看念念的眼神变了。
李斯:(ˊ⌓ˋ)
从“此女不简单”变成了“此女志不在小”。
一个不要金银只要作坊的孩子,胸中装的是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嬴政的大拇指在玉扳指上停住了。
他看着念念那张圆圆的小脸蛋,看着她张开的五根手指头,看着她亮晶晶的大眼睛里装满了的东西。
不是贪欲,不是虚荣。
是想做事。
嬴政的嘴角线条松了,松了,再松。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不着痕迹的浅弧,是真真正正的笑,嘴角上扬,眉梢舒展,胸腔里发出一声低低的笑音,压着嗓子,但整座大殿都听见了。
满朝文武的脑袋齐齐偏了一个角度。
蒙恬:(ꗞ⌓ꗞ)
他跟了嬴政十几年,在边关替他挡了不知道多少刀,嬴政笑成这样他一只手数得过来。
“准了。”
嬴政的声音带着一丝未消的笑意。
“咸阳城东给你划一块地,朕再拨百名工匠,归你调遣。”
念念的眼睛瞬间亮得能把整座大殿照亮了。
她迈着小短腿跑到御座前面的台阶下,仰着脑袋,露出一排小白牙,甜得能把嬴政那壶苦了二十年的茶都泡出蜜味来。
“谢谢陛下!念念一定给大秦造很多很多好东西!”
嬴政弯下腰,伸手摸了摸她头顶歪掉的小揪揪,指腹在她发顶蹭了两下。
嬴政:(ˉ̶̡̭̥ᵕˉ̶̡̭̥)
他的动作还是有点生疏,力道控制得小心翼翼的,像在摸一只随时会飞走的小鸟。
但他的眼神是温的。
温到站在殿侧的扶苏都忍不住偏过头去,怕自己眼圈红了被人看见。
大殿里很安静,百官们看着御座前那一大一小的画面,有人发愣,有人咂嘴,有人悄悄叹了口气。
赵高站在角落的阴影里,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垂在袖中的十根手指已经扣进了肉里,指甲缝渗出了新鲜的血珠。
一块地。
百名工匠。
她不要虚名,要的是实打实的资源和产能。
三岁的孩子。
赵高的牙齿在嘴里磨了磨,发出一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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