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东那块地,念念只去看了一眼就皱起了小眉头。
“这里以前是不是经常积水水?”
带路的小吏擦了擦额头的汗,赔着笑点了点头。
“翁主好眼力,这块地地势低洼,一到雨季就泡在水里,种庄稼不行,盖房子也没人敢。所以才一直空着。”
念念蹲下来,用手指抠了一把湿土,在掌心捏了捏,又抬头看了看周围的地形。
她的视线沿着地面的坡度一路扫过去,扫到了东北角一条被杂草淹没的旧沟渠,再沿着沟渠的走势往下游追,最后落在了三百步外一条比地面高出半尺的土埂上。
念念:(ˊ⌒ˋ)
“找到了。”
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迈着小短腿走到那条旧沟渠旁边,用脚踢了踢沟壁上的板结硬土。
“排水沟淤了,水排不出去,全堵在这里了。而且下游那条土埂比地面还高,就算沟渠通了,水也翻不过去,等于给自己修了个蓄水池池。”
小吏张着嘴听着,每个字都听懂了,但连在一起就不懂了。
老周扛着工具箱走过来,蹲在沟渠旁边看了看,又站起来顺着念念指的方向望了望那条土埂,花白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翁主的意思是,把土埂挖掉,再通一通排水沟就行了?”
“差不多,但还不够够。”
念念从老周工具箱里翻出一根长木棍,踮着脚在地上画起了图。
她画了一条从西南到东北的主排水沟,又从主沟两侧引出了六条支沟,每条支沟都带着一个微微的坡度,指向东北角的出水口。
“主沟深三尺宽两尺,支沟深一尺半宽一尺。坡度每十步降两寸,水自己就会往低处跑,不用人管管。”
她画完之后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头看着身后一圈张着嘴的工匠们。
“下游那条土埂挖掉,接到城东的主河渠上去,雨水就能顺着排进渭水水。以后这块地别说积水了,连脚底板都不会打湿。”
老周盯着地上那张排水图看了很久,嘴里的唾沫咽了三回。
老周:(ˊ̥̥̩ˍˋ̥̥̩)
他盖了四十年房子,从来没想过盖房子之前先看排水的。但念念画的这套东西,每一条沟,每一个坡度,都有名堂在里头。
“翁主,你这脑袋瓜里到底装了几座城?”
“没有城城,装的全是下水道道。”念念拍了拍自己的小脑袋,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一座城好不好,先看下水道通不通。地面上盖得再漂亮,底下的水排不掉,一场雨就全完了。”
老周张了张嘴,半天蹦出来一句。
“我活了六十年,头一回听人说盖房子要先修沟的。”
“以后就习惯了了。”
念念说完这句,转身开始在那张地面图的基础上画纸坊的布局。
原料区在最西边,靠近运输的路口,方便树皮和破布卸货。
加工区在中间,捣浆池、蒸煮灶台、调浆池一字排开,从西到东依次衔接,浆料不用搬来搬去,顺着流程就走到了下一个工位。
抄纸区在加工区东侧,紧挨着晾晒场。晾晒场朝南,占了最大一片空地,通风好日照足。
成品区在最东边,靠近另一条路,方便成纸装车外运。
整个布局像一条河,从西边的原料口子流进去,经过一道道工序,从东边的成品口子流出来,中间不绕弯,不回头。
老周看完这张图的时候,手里的锤子差点掉地上。
“翁主,你这个布局,人走最少的路干最多的活。我以前盖的作坊,工匠光在各个区之间跑来跑去就要费半个时辰的脚力,按你这个法子,一步多余路都不用走。”
“这叫流水线线。”念念站在小板凳上,小手叉腰,两个小揪揪在风里一晃一晃的。“每个人只做自己那一步,做完了往下传,不用等,不用找,一个接一个,像流水一样样。”
“流水线。”老周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两遍,越嚼越觉得有味道。
工匠们领了图纸,分头行动。挖沟的挖沟,平地的平地,立柱的立柱。
念念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抱着膝盖看他们干活,小黑趴在石头底下的阴凉里打哈欠。
就在这时候,她的视野角落亮了一下。
系统面板安静地浮了出来。
【中级建筑材料配方库已解锁。】
【当前可查阅配方列表:水泥配方(基础型),改良砖瓦配方,石灰烧制法,基础玻璃配方,防水灰浆配方。】
【当前积分:130。水泥配方兑换价格:50积分。曲辕犁图纸兑换价格:30积分。】
念念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亮到小黑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趴下了。
念念:(ᵔ⤙ᵔ)
水泥。
改良砖瓦。
玻璃。
她的小手指在膝盖上一根一根地掰着,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在心里飞速排列优先级。
水泥是修路的根基,没有水泥,秦直道铺不出来,长城也加固不了。
曲辕犁是农业命脉,粮食产量翻不上去,基建全是空中楼阁。
但这些都急不来,眼下先把纸坊运转起来,稳住第一条生产线,再一个一个地往外铺。
她按捺住心里翻涌的激动,把系统面板收回去,跳下石头,迈着小短腿跑到了工地上。
“老周爷爷,那边那根柱子歪了!往左挪三寸!”
“圆脸叔叔,沟底要夯实,不夯实下雨就塌了!”
“那个那个,挖土的哥哥,你铲子拿反了了!”
工地上此起彼伏的吆喝声、锤击声、念念清脆的指挥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在唱大戏。
日头偏西的时候,蒙毅来了。
他手里照旧捧着竹简和笔,走路的姿势端正得跟拿尺子量过似的,在工地边上站了半盏茶的工夫,安安静静地看着念念在一群大人中间跑来跑去。
念念指挥完一轮回到石头上喝水的时候,才注意到他。
“蒙叔叔!你来啦!”
“陛下让臣每日记录纸坊的建设进度。”蒙毅翻开竹简,笔尖蘸了墨。“翁主今日做了什么,臣需要记在案。”
“记呀记呀!”念念放下水碗,从石头上蹦下来,拉着蒙毅走到排水沟旁边,蹲下来指着沟底。“念念今天设计了排水系统,主沟深三尺宽两尺,支沟六条,坡度每十步降两寸。解决了城东积水的问题问题。”
蒙毅的笔在竹简上飞速地划着,每个数据都记得一丝不苟。
他写完之后,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初具雏形的排水沟网络,又看了看远处正在立柱搭架的纸坊地基,笔悬在竹简上方停了一阵。
蒙毅:(ˊ⌒ˋ)
“翁主,城东这片地积水的问题,困扰了咸阳官署足足六年。前后请了三拨匠人来看,都说要花大价钱重新填土垫高地面,少府算了一笔账,光人力和土方就要八千工日。”
他的声音顿了顿。
“你用了半天的时间,几条沟渠就解决了。”
念念抬起脑袋看他,眨了眨眼。
“排水又不需要填土的呀。水往低处走,把路给它修好就行了嘛。那三拨匠人是不是都想把地垫高?”
“是。”
“那他们想反了呀。”念念的小手往下一指。“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地低就让水走低的路,干嘛非要把地抬起来呢呢?”
蒙毅的笔又停了很久。
他把竹简卷好,揣进袖子里,对念念行了一礼。
“翁主所言,臣铭记在心。”
他回到书房之后,磨墨铺简,把今天的记录从头写到尾。排水沟的尺寸和坡度,纸坊的流水线布局,念念对城东积水问题的分析思路,全部写得清清楚楚。
写到最后,他的笔尖在竹简末端悬了一息,然后落下了一行字。
“此女非但精于器物,更通水利土木。臣以为,其才可比墨家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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