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坊建到第五天的时候,出事了。
念念一大早蹲在原料堆旁边检查头一天送来的新一批树皮。她捞起一把放在掌心揉了揉,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老周爷爷。”
“怎么了?”老周扛着一根刨好的横梁走过来。
“你来摸摸。”
老周放下横梁,伸手从料堆里捞了一把树皮,在手指间一搓,眉头当场拧了起来。
“这批树皮纤维粗短,含杂量高,比上回那批差了十万八千里。这东西拿去煮浆,出来的纸跟粗布一样拉嗓子,根本写不了字。”
“不止树皮皮。”念念站起来,走到旁边的竹帘架子前面,拿起一面新送来的竹帘在手里翻了翻。“竹帘的尺寸也不对,比标准尺寸窄了两指宽,抄出来的纸会比规格小一圈。”
她的小眉头拧得紧紧的,两个小揪揪都跟着耷拉了下来。
小黑从念念脚边爬起来,鼻子朝着原料堆嗅了两下,然后转头看向院门口。
院门口站着一个瘦长脸的年轻人,穿着采办小吏的衣裳,正弯着腰把最后一筐树皮从牛车上搬下来。
小黑冲着那个人的方向发出了一声闷闷的低吼,脊毛一根根竖起来。
念念的手在竹帘上顿了一拍,侧头看了小黑一眼,又看了看院门口那个小吏的背影。
念念:(ˊ̥̥̩ˍˋ̥̥̩)
她没有出声,把竹帘放回了架子上,转头冲老周使了个眼色。
老周跟了念念这些天,早就学会了读她的小表情。一看她那双眼睛里安安静静地转着什么念头,立刻压低了声音。
“翁主觉得材料是被人动了手脚?”
“老周爷爷帮念念查一件事事。”念念的声音压得很低,奶声奶气里带着一根绷紧的弦。“上一批材料和这一批材料的采购路线一样吗?中途经过谁的手?”
“这个好查,我去问送货的人。”
老周转身走向院门口那个小吏。念念没有跟过去,而是蹲回了原料堆旁边,假装在挑拣树皮,耳朵却竖得笔直。
老周走到牛车旁边,跟那个小吏攀谈起来。
“你这批货从哪里拉来的?”
“北山那边的林场,跟上回一样。”小吏擦了擦汗,笑着应道。
“上回的货比这回好。你路上有没有停过?”
“停了一下,在城门口那里等了会儿,有个张管事说要检查货品成色,让我把车停了半刻钟。”
“张管事?哪个张管事?”
“就是中车府令大人手下的张礼张管事呀,老人家不认识?他说是奉上头的命令例行检查的。”
老周的脸色变了一下,但他压得很快,拍了拍小吏的肩膀,“行了,你去歇着吧”,然后快步折回了念念身边。
他蹲下来,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中途被人截过。城门口,一个叫张礼的管事,说是中车府令的人,检查了半刻钟。”
念念的手指在一截树皮上停住了。
中车府令。
赵高。
念念的嘴唇抿了抿,松开了手里的树皮,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碎屑。
她没有发怒,没有声张,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
她走到院子中间,仰头喊了一声。
“张管事!”
院门口那个瘦长脸的小吏已经走了,但另一个人从院门外面探了个头进来。
三十出头,圆下巴,八字胡,腰间挂着一串铜钥匙,走路的时候钥匙叮叮当当响。
张礼。
他本来在院外等着看戏,听到念念喊他,愣了一拍,堆起满脸的笑走了进来。
“哎呀翁主,您叫小人有什么吩咐?”
张礼:(ˊ̩̩ꈊˋ̩̩)
“张叔叔叔,念念想问你一件事事。”
念念歪着小脑袋,两只大眼睛天真无辜地看着他,声音软得跟刚蒸出来的糯米团子一样。
“今天送来的树皮为什么变了呀?跟上回的不一样呢。是不是路上弄错了?”
张礼的笑容僵了一瞬,眼珠子往左边飘了一下,又飘回来。
“怎么会呢?树皮不都长一个样嘛。翁主年纪小,看岔了也正常。”
“没有看岔呀。”念念伸出手,从原料堆里捞了一截树皮举到他面前。“上一批的纤维是长条状的,揉开之后滑滑的。这一批的纤维又短又粗,揉开之后扎手手。张叔叔你摸摸看,是不是不一样?”
她把树皮递到张礼手边。
张礼的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干笑了一声。
“小人不懂这些细活,翁主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大概是林场那边最近换了采伐的片区,树种不一样也有可能嘛。”
“可是林场的人说没有换片区呀呀。”
念念的语气还是甜甜的,但她的眼睛盯着张礼的脸,一瞬都没有移开。
张礼的八字胡抖了两抖,干笑的声音开始发涩了。
“这,这小人就不知道了,可能是送货的伙计搞混了,翁主别急,小人回去查查。”
“好呀好呀,谢谢张叔叔叔。”
念念笑眯眯地挥了挥小手,看着张礼几乎是逃出了院门。
老周站在她身后,声音沉下来了。
“翁主,这个姓张的一看就心虚,十有八九就是他在中间做了手脚。要不要我直接去找蒙将军?”
“不急不急。”
念念摇了摇小脑袋,两个揪揪晃了晃。
她的目光透过院门看向外面的路,张礼的背影正急匆匆地往宫城方向走,走路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
念念知道,他这一走,今天晚上赵高就会知道自己问过什么。
直接揭发?
没有用。
她太清楚赵高这种人的手段了。只要没有铁证当场按住,赵高随时可以切掉张礼这颗棋子,推个“下属办事不力”的说辞出来,自己干干净净地站在原地。上回纸坊偷换树皮的事就是这么处理的,赵高当着嬴政的面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最后杀了心腹灭口,嬴政也只能不了了之。
同样的招数用第二回就没意思了。
她需要借一把更大的刀。
下午的时候,蒙毅按惯例来纸坊做记录。
念念蹲在一堆劣质树皮旁边,正在一根一根地分拣好料和废料。蒙毅走过来,先看了看原料堆的成色,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翁主,今天的材料看着不太对。”
“嗯呢,蒙毅叔叔眼睛真尖尖。”
念念抬起头,眼圈微微泛红,嘴巴瘪了一下,露出一副小委屈的表情。
“材料变了,念念也不知道为什么。树皮和上一批不一样了,竹帘的尺寸也不对,纸坊可能要延期了。”
她的小手攥着一截劣质树皮,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鼻音。
“陛下会不会生气气呀?念念好担心。”
蒙毅:(ˊ⌓ˋ)
他蹲下来,接过念念手里那截树皮看了看,又从旁边的筐里捞了几根出来对比,眉头越拧越紧。
“这批材料的成色确实远不如前几批。翁主,采购是谁经手的?”
“好像是一个叫张礼的叔叔叔。”念念揉了揉鼻子,声音里带着三岁孩子该有的茫然。“念念问他了,他说可能是林场换了片区。但林场的人又说没换。念念搞不懂懂。”
蒙毅的嘴巴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站起来,把竹简收进袖中,对念念行了一礼。
“翁主不必担心,此事臣来查。”
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走出院门的时候,背影带着一股御史大夫该有的沉冷。
念念站在院门口,看着蒙毅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处,慢慢松了一口气。
小黑蹭了蹭她的小腿,她低头摸了摸小黑的脑袋。
“念念不用自己去告状状。”
她的声音很轻,只有小黑听得见。
“让该查的人去查,查出来的东西才有分量。念念说的话,他们觉得是小孩子在告状。蒙毅叔叔查出来的东西,那就是御史大夫在办案案。”
小黑哼了一声,尾巴扫了两下地面。
念念:(ˉ̥̥̥ᴗˉ̥̥̥)
结果比她预想的还快。
蒙毅当天下午就查清了全部链条。张礼在城门口截下送货的牛车,把上好的树皮和标准竹帘调换成了劣质品,好料被转运到了城西一处私人仓库。顺着仓库的租赁记录一查,租户的名字是假的,但留下的保人信息指向了中车府令署的一名杂役。
蒙毅连夜把调查结果整理成简报,递进了御书房。
嬴政看完之后,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三下。
比平时多了一下。
蒙恬站在旁边,看着嬴政的表情,后脊梁开始发凉。
“传张礼。”
嬴政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但蒙恬知道,越是听不出情绪的时候,就越危险。
张礼被两个郎卫从中车府令署的值房里拖出来的时候,腿已经软了。他被按在御书房的地砖上,额头磕得砰砰响,嘴里哭喊着“小人冤枉”。
嬴政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张礼趴在地上的身影,落在了同样跪在殿中的赵高身上。
赵高来得很快,消息传到中车府令署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他就到了,进门先跪下,然后开口,每一步都在嬴政发话之前就位。
“陛下,臣管教不严,竟让属下做出这等荒唐之事,臣罪该万死!”
赵高的额头贴着地砖,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和自责。
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满脸写着“臣恨铁不成钢”的痛心疾首。
赵高:(ˊ̥̥̩ˍˋ̥̥̩)
念念要是在这里,一定会在心里给他鼓掌。演技精湛,眼泪说来就来,节奏控制堪称一绝。
“张礼是臣的远亲,臣念着几分旧情才安排他做了采购的差事,没想到此人利欲熏心,私自调换材料中饱私囊,辜负了陛下的信任,也耽误了翁主的大事。”
他磕了一个响头。
“臣请陛下严惩张礼,臣甘领失察之罪。”
干干净净,利利索索。
一切的脏水都泼在了张礼身上,赵高自己只认一个“失察”,不轻不重,恰好卡在了嬴政可以惩罚但没必要深究的刻度上。
嬴政的大拇指在玉扳指上转了一圈。
“张礼押入廷尉府,杖五十,发配上郡修长城。”
张礼当场瘫在了地上,被郎卫拖了出去。
嬴政的目光落回赵高身上,停了两息。
“赵高,你起来。”
赵高站起来,腰依然弓着,脸上的愧疚表情维持得严丝合缝。
“纸坊的采购,以后不走中车府令署了。改由少府直管,蒙毅监察。”
赵高的眼皮跳了一下。
“臣遵旨。”
他退出御书房的时候,脊背弯得恭恭敬敬的,步子不紧不慢,跟进来时一模一样。
但他走过宫墙拐角,确认身后没有人之后,脚步停了。
他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十根指甲扣进掌心,掐出了新一轮月牙形的血痕。
采购权被剥了。
蒙毅介入了监察。
一个三岁的丫头,用一句“陛下会不会生气呀”就把刀递到了蒙毅手里,蒙毅转手就砍到了他的人身上。
他甚至没办法怪蒙毅。因为蒙毅做的一切都是公事公办,证据确凿,程序合规。
赵高的牙齿在嘴里磨了磨,发出一声细微的“嘎吱”。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夜幕下咸阳城东那片正在建设的纸坊方向,那里有几盏灯火还亮着,隐隐约约能听到工匠敲打木料的声响。
他的嘴角扯出了一条缝。
不像笑,更像是一道裂在脸上的伤口。
“苏念念。”
他把这三个字咬碎了咽进了嗓子眼里。
同一个夜晚,嬴政坐在御书房里,把蒙毅的调查简报卷好,放进了案台底层的暗格中。
暗格里的竹简又多了一卷。
每一卷上面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嬴政:(ˉ̶̡̭̥꒳ˉ̶̡̭̥)
他关上暗格,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叩着案面。
不急。
网还没织够。
鱼也还没肥够。
他的目光穿过窗棂,落在远处偏殿方向那盏还亮着的小灯上。
念念大概还没睡,又在抱着小黑琢磨什么新图纸了。
嬴政的嘴角线条松了松。
三岁的丫头,不哭不闹不告状,把刀递到蒙毅手里,借势卸了赵高一条胳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城东纸坊方向若有若无的松木气息。
他看着那盏远处的小灯,嘴唇动了动,无声地笑了一下。
“这丫头。”
远处的偏殿里,念念盘腿坐在矮榻上,面前摊着一张她自己造的粗纸,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一幅新的图。
不是排水沟,不是纸坊布局。
是一条路。
一条从咸阳出发,向北延伸,直通九原郡的路。
她的小手指点在图纸上那条线的起点处,嘴里轻轻吐出两个字。
“水泥。”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安静地闪了一下。
【检测到大秦当前最紧迫的基建需求:道路。建议优先解锁水泥配方。】
念念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伸手摸了摸趴在旁边打呼噜的小黑。
“小黑,明天念念要跟父皇说一件大事事。”
小黑翻了个身,爪子搭在她的膝盖上,尾巴扫了两下。
念念低头看着图纸上那条通往北方的线,嘴角弯了弯。
下一步,该修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