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坊投产那天,咸阳城东的天亮得格外早。
老周带着工匠们天不亮就到了,把每一台抄纸的竹帘架子擦了三遍,调浆池里的浆液搅了又搅,地面上连一粒沙子都扫得干干净净。
念念到的时候,老周正站在晾晒场中间,双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比十年前都直。
“老周爷爷,紧张啦?”
老周转过头来,看见念念被蒙恬扛在肩膀上晃悠悠地过来,小脸蛋被晨风吹得粉扑扑的,两个小揪揪在风里一颠一颠的。
“不紧张,就是没睡好。”老周搓了搓手,嘴角绷了两下没绷住,笑了出来。“翁主,浆液备好了,工位排好了,材料也按你说的一根一根检过了,没有问题。”
“那就开工工!”
念念从蒙恬肩膀上滑下来,拍了拍手,站到了调浆池旁边那张专门给她做的高脚小凳上。
小凳刚好让她的视线与调浆池齐平,能看清浆液的浓稠度和颜色。
第一道工序:煮浆。
蒸煮灶台上的大铁锅里,树皮和麻头已经在碱水中泡了一整夜,煮浆的工匠往灶膛里添了两根劈柴,火焰舔着锅底,碱水翻出白色的泡沫。
“火候对吗?”圆脸工匠扭头问念念。
念念探头看了看泡沫的状态,伸出食指在空气中晃了两下。
“再小一点点,泡泡太急了,煮出来的纤维会断。文火慢炖,跟熬粥一样样。”
圆脸工匠把通风口的挡板推了半寸,火势立刻收了下来,锅里的泡沫从翻滚变成了细密的嘟嘟声。
念念:(ˊᗜˋ)
“对了对了,就是这个声音。”
第二道工序:捣浆。
煮软的纤维被捞出来,摊在石臼里,三个工匠轮流用木杵捣。念念站在旁边看了一阵,忽然伸手拦住了其中一个工匠的胳膊。
“叔叔,你的杵举太高了,捣的时候力气全花在了抬手上面,落下去的力反而散了。”
她从小凳上跳下来,踮着脚比划了一下。
“杵不要离开浆面太远,小幅度快频率,嘭嘭嘭嘭,像这样样。”
她的小拳头在空气里快速地上下捶了几下,幅度很小,频率很快。
那个工匠愣了两拍,照着念念说的试了一遍,果然省力了许多,纤维被捣得更细更均匀。
“翁主这是怎么知道的?”
“念念看了好多好多人捣年糕糕。”念念一本正经地回答,脸上的表情天真得无懈可击。
工匠们笑了出来。
老周在旁边看着,花白的胡子底下嘴角弯着,心里头却翻江倒海。
老周:(ˊ̥̥̥̩ᴗˋ̥̥̥̩)
他哪里不知道,念念说的那个道理,跟打年糕一文铜板的关系都没有,那是力学。这丫头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有说道在里面,只是她习惯用三岁小孩的壳子把那些深得没边的东西包起来,让所有人都觉得她只是个聪明伶俐的小娃娃。
第三道工序:抄纸。
老周亲自上手。
竹帘沉入浆液,推,晃,起。
一帘,一帘,又一帘。
从清晨到正午,纸坊的晾晒场上挂满了湿纸,在日光下排成整齐的行列,风一吹就微微摆动,像一片刚刚抽穗的麦田。
午后申时,第一批纸干透了。
老周双手捧着最上面一张,步子又轻又慢地走到念念面前。
念念接过来,先用手指摸了摸纸面,又翻过来摸了摸背面,再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透光的程度。
她的嘴唇抿紧了,两根小眉毛拧在一起,一言不发地看了很久。
老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样?”
念念放下纸,抬起头。
两只大眼睛亮得能映出天上的云。
“比上回好了三成。”
她把纸翻了个面,指尖点在纸面中央。
“纤维排列更均匀了,厚度差异控制在半厘以内,两面的光滑度基本一致。杨桃藤的比例调对了,纸面的密封性够了,墨不会洇洇。”
她说完这串话,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咧开嘴笑了。
“老周爷爷,这批纸,能上朝堂了!”
老周的鼻子酸了一下。
他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放进准备好的木匣子里,转头冲着身后的工匠们吼了一嗓子。
“都愣着干什么?装匣!二十张一匣,丝绸衬底,磕了角我拧你们脑袋!”
工匠们哗地散开,各自忙了起来。
蒙毅在纸坊的角落里把这一切记录完毕,卷好竹简,目光落在念念身上停了片刻。
她又爬回那张高脚小凳上了,小短腿荡在空中,手里捧着芸娘带来的一碗热羊奶,一口一口地喝着,腮帮子鼓鼓的。
蒙毅:(ˊ⌒ˋ)
他摇了摇头,把竹简揣好,快步往宫城方向走了。
当天傍晚,二十张纸被装在三个丝绸衬底的木匣里,由蒙恬亲自押送进了御书房。
嬴政正在批阅奏章,堆在案台左手边的竹简摞得比念念的个头还高。
蒙恬把木匣放在案台上,退到了一边。
嬴政放下手里的竹简,打开木匣,取出一张纸。
御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灯芯偶尔爆出一声细响。
他先看了正面,又翻过来看了背面。指腹在纸面上来回抚了两遍,力道很轻,像在触碰一件容易碎掉的东西。
然后他把纸举起来,对着灯光照了照。
灯光透过纸面,映出一层温暖的橙黄,纤维纹路如细密的丝网,匀称得找不出一处瑕疵。
嬴政的手指在纸面边缘停了三息。
他没有说话,放下纸,拿起了案台上的毛笔。
蘸墨。
落笔。
笔尖触上纸面的那一刻,墨与纸之间的触感通过笔杆传到了他的指尖。顺滑,贴合,不涩不滞,笔画走到哪里墨就跟到哪里,没有一丝犹豫。
他写了一行字。
蒙恬站在侧面,脖子微微偏了一个角度,看清了那行字。
“诏令:即日起,造纸术列为国之重器,纸坊归朝廷直辖,安国翁主苏念念任纸坊监事,总领制纸事宜。”
嬴政写完最后一笔,搁下毛笔,低头看着纸面上的字迹。
墨色浓郁,笔画锋利,每一个转折都清清楚楚。
这是大秦帝国有史以来第一道写在纸上的诏书。
嬴政:(ˉ̶̡̭̥ᵕˉ̶̡̭̥)
“传念念过来。”
念念来的时候嘴角还沾着糕点的碎屑,被芸娘匆忙擦了一把,小脸蛋擦得红扑扑的。她迈着小短腿跑进御书房,一眼就看见了案台上那张写了字的纸。
“父皇写诏书了!”
她两只眼睛瞬间放光,小跑到案台旁边踮起脚尖去看。
嬴政伸手把她捞起来,放在了案台旁边的高凳上。
“你自己看。”
念念低头看着那道诏书,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安国翁主苏念念任纸坊监事”的时候,小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念念是监事了?”
“嗯。”
“三岁的监事?”
嬴政挑了一下眉。
“朕三岁登王位,你三岁当监事,哪里不妥?”
蒙恬靠在柱子上,差点没绷住一口气笑出声来。
蒙恬:(ˊ̩̩꒳ˋ̩̩)
陛下这话说得,好像三岁当王和三岁当监事是一码事似的。全天下也就他能把这种话说得理所当然。
念念抱着那张诏书看了又看,然后抬起小脸,冲嬴政露出一排小白牙。
“谢谢父皇!念念一定把纸坊管好好!”
嬴政伸手摸了摸她头顶歪掉的小揪揪,力道轻得像拂过一片羽毛。
“管好纸坊是应当的。但朕要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事?”
“纸坊的产量先供朝廷公文。从明日起,所有中央发往郡县的诏令,改用纸张书写。竹简太慢了。”
念念使劲点头,两个小揪揪跟着弹。
“对对对!纸比竹简轻一百倍,一个信使能背一百道诏令跑路,比以前拉一车竹简快多了多了!”
嬴政看着她兴奋得脸蛋发红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第二天朝会,嬴政当众宣读了那道诏书。
李斯站在班列最前面,手里捏着一张从木匣里取出的纸,大拇指在纸面上来回搓了不知道多少遍,搓得纸角都起了一层薄薄的毛边。
“丞相,那张纸你再搓下去就该搓破了。”身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李斯头也没回,把纸翻了个面继续搓。
李斯:(ˊ̥̥̥̩꒳ˋ̥̥̥̩)
朝会散了之后,他一步都没停,直接回了丞相府,把府里所有的文吏召到了正堂。
“从今天起,所有在编法令文书,全部誊抄到纸上。竹简版本留存备查,但行文传递一律用纸。”
文吏们面面相觑。
“丞相,这工程不小,光秦律就有数百卷竹简。”
李斯把手里那张纸拍在了案上。
“秦律等了七年才推行下去,你知道为什么?因为刻竹简的速度追不上朕修改的速度。现在好了,这张东西比竹简轻一百倍,写字的速度快三倍,誊抄一卷竹简的时间够你在纸上写十卷。谁再跟我说工程大,我让他去城东纸坊跟那个三岁的丫头比一比谁干活利索。”
文吏们齐刷刷低了头,再没一个人吭声。
当天晚上,嬴政在御书房设了一桌小宴,说是庆功,其实也就多了两盘菜,一碟蜜饯糕点。
念念坐在嬴政旁边的高凳上,小腿荡在空中,左手拿着一块枣泥糕,右手在膝盖上一根一根地掰着手指头。
扶苏坐在对面,肩膀上的绷带已经拆了,但动作幅度还是收着,夹菜的时候右臂不敢抬太高。他看着念念吃得满嘴碎屑的样子,嘴角弯着,用帕子探过去给她擦了擦嘴角。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好吃嘛嘛!”念念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两只大眼睛弯成了月牙。
扶苏:(ˊᗜˋ)
嬴政端着酒樽没有喝,目光在念念和扶苏之间扫了一圈,嘴角那条线松松垮垮地弯着,像是被人偷偷拉开了一个小口子。
念念吃完最后一块糕点,舔了舔手指头上的碎屑,忽然眨了眨眼。
她的视野角落,系统面板无声地亮了一下。
【当前积分:130。】
【水泥配方(基础型):50积分。】
【曲辕犁图纸:30积分。】
【提示:大秦当前最紧迫的基建需求仍为“道路”。秦直道规划已列入朝议,建议优先解锁水泥配方。】
念念的小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嘴角翘了起来。
她抬起头,仰着小脸看着嬴政,两只大眼睛亮得像揣了两颗星星。
“父皇。”
“嗯?”
“念念又有一个好东西,想给大秦做呢呢。”
嬴政的酒樽停在半空,大拇指在杯壁上蹭了蹭。
“说。”
念念咧开嘴,露出一排沾着枣泥渣子的小白牙。
“比纸厉害一百倍的那种。”
嬴政的眉头动了一下。
扶苏夹菜的筷子悬在了碟子上方。
蒙恬端着碗的手顿了一拍,汤汁差点洒出来。
念念的小短腿在高凳上晃了晃,声音甜得能拉丝。
“父皇想不想知道,怎么把路,修得比石头还硬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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