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念念趴在偏殿的地面上，用一根炭笔画了整整一个时辰的图。
等嬴政到的时候，偏殿地面上已经铺满了线条和标注，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墙根底下，像是有人在地上展开了一张巨大的舆图。
嬴政站在门槛上往里看了一眼，眉头挑了半寸。
“你把朕的偏殿画成了工坊。”
“地面擦得掉的嘛嘛。”念念从地上爬起来，两只膝盖上全是灰，拍了拍手冲嬴政招手。“父皇快来看看！”
嬴政迈步走进去，绕开了地上的线条，走到念念面前蹲下身。
李斯和蒙恬前后脚进了殿，李斯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图，脚步当场慢了半拍，差点踩到一条标注线上。
“翁主，这画的是什么？”
“水泥泥。”念念拿着炭笔，指向地面上最中间的那一大块图示。
她画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个窑炉的截面图，标注着进料口、出火口和通风道的位置。
第二样是一个搅拌池，旁边画着几个小人在往里倒东西，还标了配比的数字。
第三样是一条路的横截面，一层一层的，最底下是碎石，中间是混合料，最上面是一层灰色的硬壳。
“水泥是什么东西？”蒙恬蹲在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一种粉粉。”念念蹲下来，炭笔点在窑炉的图上。“把石灰石和粘土放在窑里烧，烧到很高很高的温度，出来的东西磨成粉，就是水泥泥。”
她的小手指沿着图上的箭头移动，从窑炉滑到搅拌池。
“水泥粉加水加沙子加碎石头，搅在一起，倒到模子里头或者直接铺在地上，等三天天。”
她的手指停在了那条路的截面图上。
“三天之后，它会变得比石头还硬。刀砍不动，锤子敲不碎，下雨不怕泡，太阳不怕晒。”
殿里安静了五息。
蒙恬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比石头还硬？”
“比一般的石头硬硬。”念念认真地点头。“而且石头要一块一块凿，一块一块搬，一块一块拼。水泥是液体的时候可以倒成任何形状，圆的方的长的扁的都行，想铺多宽就铺多宽，想铺多长就铺多长。”
蒙恬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是领兵打仗的人，脑子里转的第一件事永远是行军。
“你的意思是，用这种东西铺路，路面可以做得又平又宽？”
“嗯呢嗯呢。”
“那如果从咸阳铺一条这样的路到九原郡呢？”蒙恬的声音压低了，但语速快了。
“骑兵在这种路面上跑，速度能提多少？”
“至少快三成成。”念念竖起三根小手指。“土路坑坑洼洼，马跑起来颠簸，马蹄容易打滑，骑兵要不停减速。水泥路平整得像磨过的石板，马蹄踏上去稳稳的，全速跑一天的路程，以前要跑一天半。”
蒙恬站起来了。
蒙恬：（ꗞ⌓ꗞ）
他转头看向嬴政，眼睛里有一种特别亮的东西在烧。
“陛下，末将支持。”
他的声音比平时重了半个调。
“秦直道的修筑方案在朝堂上吵了两年了，最大的问题就是路面。夯土路用不了三年就要翻修一遍，每次翻修就要征调数万劳力。如果翁主说的这个水泥是真的，直道铺一次管十年，光省下来的劳力和银钱就够养半支军队。”
李斯一直没有说话，他蹲在地面的图示旁边，盯着那个搅拌池的配比数字看了很久。
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神跟看造纸术那回一模一样。
“翁主，这个水泥除了铺路，还能做别的吗？”
“能能。”念念掰着手指头数。“城墙可以用这个加固，灌在砖缝里头，比糯米浆结实十倍。桥墩可以用这个浇，一整块没有拼接缝，水冲不垮。房子的地基也可以用这个打，防水防潮防开裂裂。”
李斯的手又开始抖了。
李斯：（ˊ̥̥̥̩ˍˋ̥̥̥̩）
上回是造纸术让他抖的，这回水泥还没做出来就让他抖了。他蹲在地上的姿势跟一个打了败仗的将军差不多，区别是他输的不是战场，是认知。
嬴政一直没有出声。
他站在图的正上方，目光从窑炉扫到搅拌池，再从搅拌池扫到那条路的截面，最后落回了念念的脸上。
“你需要什么？”
“石灰石矿矿。”念念竖起第一根手指。“咸阳城外应该有，念念要去看看看。”
第二根手指。“粘土矿矿。”
第三根手指。“一座窑窑。”
第四根手指。“三十个工匠匠。”
第五根手指。“还有一个靠得住的人帮念念看着工坊坊，不能再让坏人动手脚了了。”
她说最后一句的时候，语气还是甜甜的，但眼睛里闪了一下，闪过了一丝跟她年龄完全不匹配的冷。
嬴政自然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上回赵高的人在纸坊的材料上做手脚，蒙毅虽然查清了，但赵高切得干干净净全身而退。水泥比纸更重要一万倍，如果再被人钻了空子，后果不堪设想。
嬴政的大拇指在玉扳指上转了一圈。
“你说的靠得住的人，想要什么样的？”
念念歪着脑袋想了想。
“要严肃认真的那种，一丝不苟的那种。最好是军伍出身，管得住人也镇得住场子的那种种。”
嬴政看了蒙恬一眼。
蒙恬想了想，抱拳道。
“陛下，末将推荐一个人。章邯，京师卫戍的校尉，今年二十五，是末将一手带出来的。做事板正得像把尺子，交给他的差事从来不打折扣。”
“调过来。”嬴政的声音不轻不重的，但殿里的人都听出了四个字后面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回到案台前，提笔写了一道手令，盖上了玉玺。
“拨银三千两，征调矿场一处，工匠三十名，卫戍校尉章邯转任水泥工坊护卫主官。一切所需，少府核拨，蒙毅监察。”
他搁下笔，转头看向还蹲在地上抱着炭笔的念念。
“够不够？”
念念使劲点头，两个小揪揪弹得像要飞起来。
“够够够！谢谢父皇！”
她高兴了两秒，忽然又收了笑，小脸蛋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但是父皇，念念还有一件事要说说。”
嬴政挑眉。
念念站起来，炭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声音还是甜的，但每个字都稳稳的。
“水泥很好，但也很危险险。”
李斯和蒙恬同时看向了她。
“如果配方被人偷走了，拿去给匈奴或者六国余孽用，他们也能修城墙修碉堡，那就麻烦大了了。”
念念的小手指在空气里画了一条线，把图上的窑炉和搅拌池隔成了两块。
“所以念念建议，做水泥的人，每个人只管自己那一步。烧窑的只管烧窑，不知道后面怎么配料。配料的只管配料，不知道前面怎么烧窑。磨粉的只管磨粉，不知道配比是多少。”
她抬起头，大眼睛看着嬴政。
“整套配方只有念念和父皇知道道。”
殿里安静了一阵。
李斯的嘴唇动了一下，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了一声叹。
蒙恬看念念的眼神已经不是看一个三岁小孩了，更像在看一个带过兵打过仗的老将。
嬴政盯着念念看了五息。
五息之后，他坐回了椅子里，大拇指在扳指上慢慢转了一圈，嘴角弯出了一条极浅的弧线。
嬴政：（ˉ̶̡̭̥꒳ˉ̶̡̭̥）
“念念说得对。就这么办。”
他的声音平平的，但蒙恬听出了底下压着的四个字。
吾家千里驹。
念念咧嘴笑了。
她揣着那道手令蹦蹦跳跳地跑出了偏殿，小黑从门口的阴凉里跳起来跟在她脚边，尾巴摇得像装了弹簧。
嬴政坐在空了的偏殿里，低头看着满地的炭笔图示，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图示正中央，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条通往九原郡的路。
他的指腹在那条线上停了两息。
咸阳到九原。直道。
这条路他已经想修很久了。
他站起来，走出偏殿。
夜风从宫墙那边吹过来，带着一丝城东纸坊方向的松木气息。
嬴政的脚步顿了一拍，回头看了一眼殿内地面上那幅巨大的图。
石灰石，粘土，窑，火。
然后是一条平坦坚固的路，从咸阳出发，向北延伸，直通帝国的边疆。
他的嘴角松了松。
路有了。
天下就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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