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邯接到调令的时候,正在卫戍军营里校阅士卒。
传令兵把手令递到他面前,他接过来看了两遍,眉头从第一个字拧到最后一个字。
“水泥工坊护卫主官?”
传令兵点了点头。
“报告校尉,蒙将军的原话是,去了之后一切听翁主调遣。”
“翁主?就是那个三岁的安国翁主?”
传令兵又点了点头。
章邯:(ˊ_ˊ )
他把手令卷好揣进怀里,脸上的表情跟吃了一把没炒熟的黄豆一样,硬邦邦的。
三岁的小孩搞发明,让他一个堂堂校尉去给小孩看门。他倒不是不服从军令,蒙将军的话他从来不打折扣。他只是觉得,这事儿透着一股子城隍庙里算命的味道,玄得没边。
第二天一早,章邯带着二十名精兵到了咸阳城外的矿区。
念念已经先一步到了。
章邯翻身下马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头顶两个歪揪揪、穿着粉色小衫、蹲在地上抠石头的小团子。旁边一条黑色大狼正趴在她脚边打哈欠,獠牙在晨光里闪着冷白色的光。
念念听到马蹄声抬起头,冲章邯眨了眨眼。
“你是章叔叔叔吗?”
章邯的脚步顿了一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甲胄佩刀的装束,又看了看面前这个蹲在地上满手泥巴的粉团子,一时之间脑子里有一种极其荒诞的错位感。
“末将章邯,奉命前来。”他抱拳行礼,声音一板一眼的。
“章叔叔好好!”念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仰着小脸笑得甜。“蒙叔叔说你很厉害很厉害,一丝不苟那种的。”
章邯的嘴唇抽了一下。
“翁主过誉。”
“不是过誉呀呀。”念念从地上捡起一块灰白色的石头,双手举到章邯面前。“章叔叔你看这个。”
章邯低头看了看,是一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石头,灰白色,带着细密的纹路,路边随处可见的那种。
“这是石灰石石。”念念把石头翻了个面。“你看它断面的纹理,一层一层的,很均匀。这种石灰石含钙量高,杂质少,烧出来的石灰品质最好好。”
她把石头放下来,又从旁边捞起一把红褐色的泥土。
“这是粘土土。含铝含铁,跟石灰配合在一起烧,出来的东西才是水泥。”
她的小手指捏着泥土搓了搓,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批粘土还行,铁含量够,但含沙量偏高了一点。等会儿让工匠筛一遍再用用。”
章邯看着她的动作,原本拧在一起的眉头松了半分。
不是因为被说服了,是因为困惑。
一个三岁的孩子,蹲在矿区的乱石堆里,捏着泥土闻来闻去,嘴里吐出来的词他一多半听不懂,但那股认真劲儿像极了军中老兵检查兵器的神态。
老周带着工匠队赶到的时候,念念已经把矿区的石灰石和粘土分出了三个等级。
“这一堆是上等料,纹理细密含钙量最高,留着做配方试验用。这一堆是中等料,可以大批量烧制。这一堆杂质太多,不要了了。”
她蹲在三堆矿石中间,小手指一样一样地点,像一个在菜市场挑菜的老主妇。
老周蹲在她旁边,一边听一边用竹签在竹板上做标记,手法熟练得跟记账先生一样。这些天跟着念念干活,他已经摸出了门道,念念说的每一个数据和判断后面都有硬道理,记下来照着做就对了。
念念分完矿石,站起来拍拍手,转身往矿区西侧走去。
“窑要建在这边边。”
她停在了一处微微隆起的缓坡上,蹲下来用手扒了扒表层的浮土,露出下面的硬土层。
“这里的地基硬,承重没有问题。而且西北方向有一个天然的风口,可以利用地形做通风道,省一半的人工鼓风。”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卷着的纸,展开铺在地上。
那是石灰窑的图纸。
章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低头看到那张图纸的时候,脚步停了。
图纸上画着一座窑炉的完整结构,窑体的截面尺寸标得清清楚楚,进料口的角度精确到了分,通风道的走势跟周围地形完美契合。火膛的位置,排烟口的高度,内壁的厚度,每一个细节都有数据标注。
章邯是军伍出身,行军打仗要看地图,扎营筑垒要看工程图,他看过的工程图纸少说也有几百张。
但从来没有一张图纸精细到这个程度。
他的喉咙滚了一下。
念念抬头看了他一眼。
“章叔叔在看图图?”
“翁主,这图是你自己画的?”章邯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半个调。
“嗯呢,昨天晚上画的,画了一个多时辰辰。”
念念用炭笔指着图上的通风道。
“这里最关键,窑内温度要达到九百度以上才能把石灰石烧透。通风不够火力上不去,通风太大温度又不稳。所以我设计了三级通风口,底部主进风,中部辅助风,顶部排烟。三个口子配合起来,窑内的温度可以控制在一个稳定的范围里面面。”
章邯蹲了下来。
他不是工匠,听不懂念念说的那些技术术语的全部含义,但他是带过工程兵的人,他知道一张好的工程图长什么样子。
而面前这张图,比他在军营里见过的任何一张都好。
章邯:(ˊ⌒ˋ)
他站起来,后退了半步,对念念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末将先前有眼无珠,翁主恕罪。”
念念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
“章叔叔不用这样啦,大家一开始都不信的嘛嘛。”
“末将不是不信了。”章邯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板正,但语气里多了一层以前没有的东西。“末将是服了。”
老周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乐得胡子都翘了起来,冲圆脸工匠挤了挤眼。
圆脸工匠:(ˊ̩̩ꈊˋ̩̩)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又一个栽进去的。这丫头收人心比收石头还快。”
施工开始了。
工匠们按照图纸挖地基,砌窑壁,垒火膛。章邯带着精兵在矿区周围布了哨,每隔五十步一个岗位,连只兔子跑进来都逃不过盘查。
念念在工地上跑前跑后,一会儿蹲在窑基旁边拿小棍子量尺寸,一会儿跑到粘土堆旁边抓一把土搓搓看含沙量,一会儿又爬到木架子上趴着看窑壁的砌筑角度。
小黑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脚边,时不时竖起耳朵朝矿区外面听一听,确认没有异常才又趴下来。
太阳偏西的时候,窑基已经挖出了轮廓。
念念蹲在窑基坑的边上,歪着头看着坑底,忽然皱起了小眉头。
“停一下下。”
正在坑底夯土的工匠抬起头。
“翁主怎么了?”
念念趴在坑边,伸手摸了摸坑壁。她的小手指沿着坑壁往下探了两寸,指尖碰到了一层跟上面完全不同的土质。上面的土是干硬的黄土,但这一层摸上去潮潮的,带着一股凉意。
“这里有水水。”
工匠愣了一下。
“不会吧,这片地干得能冒烟。”
“表面干不代表底下没有水。”念念的声音变严肃了。“你往下挖两锹试试试。”
工匠将信将疑,抡起铁锹往坑底深挖了两锹。
第二锹铲下去的时候,泥巴变成了湿泥。第三锹铲下去,坑底渗出了一汪浑浊的水。
工匠的脸色变了。
“真,真有水?”
念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小脸绑紧了。
“底下有一条暗河或者渗水层。如果直接在上面建窑,窑基迟早会被水泡松,窑体会开裂下沉。轻的话窑废了,重的话整座窑塌下来能砸死人。”
她的语气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撒娇的成分。
工匠们全部停了手,面面相觑。
老周快步走过来,蹲在坑边看了一眼渗出的水,脸色沉得跟锅底一样。
“翁主说得对,这下面有水脉。按照老法子,要么换个地方重新来,要么往下挖三丈打桩排水,工期至少多两个月。”
念念摇了摇小脑袋。
“不用换地方也不用打桩桩。”
她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铺在地上,炭笔刷刷几下画了一个新的地基方案。
“窑基往西平移一丈二,避开暗河的走向。然后在原来的位置挖一条引流沟,把渗水导到矿区外面的排水渠里。这样既不耽误工期,又解决了地下水的问题问题。”
老周看着地上那张图,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翁主,你怎么知道暗河往哪个方向走的?”
“土色不一样嘛嘛。”念念用炭笔在地面上画了一条线。“暗河经过的地方,土壤含水量高,颜色比周围深一个色号。我进矿区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从东南到西北有一条颜色偏深的带子,宽大概两丈,那就是暗河的路线线。”
老周看了看她指的方向,再看了看坑底渗出的水,又看了看地面上那条确实存在的色差带,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老周:(ˊ̥̥̥̩ˍˋ̥̥̥̩)
章邯站在五步之外,从头到尾一声不响地听完了这一切。
他看着坑底那汪渗水,又看着念念手里那支炭笔和地上那张新图,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当天晚上回到营帐里,他磨墨铺纸,提笔写了一份军报。
写到最后,他的笔尖停了很久。
然后落下一行字。
“此女有千里眼,能识地脉。末将甘愿为其护卫。”
他搁下笔,看着那行字上的墨迹慢慢干透,摇了摇头。
章邯:(ˉ̥̥̥ᴗˉ̥̥̥)
一个月前要是有人告诉他,他会心甘情愿给一个三岁的小丫头当护卫,他会拔刀跟那个人干一架。
现在他只想说一句话。
这丫头要是生在军营里,至少是个将军的料。
矿区的夜风从西北方向灌进来,吹过那条暗河的方向,带着一丝湿润的土腥味。
念念盘腿坐在帐篷里,面前摊着一张新纸,上面画着石灰窑修正后的地基图。
小黑趴在她腿上,爪子搭着她的膝盖,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毯子。
念念盯着图纸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帐篷顶上那片被风吹得微微鼓起的布面。
“小黑,窑建好之后就可以烧石灰了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的。
“石灰烧出来,就可以做水泥。水泥做出来,就可以修路了了。”
她低下头,手指点在图纸上那座窑炉的位置。
“念念想看看,水泥凝固之后到底有多硬。”
小黑哼了一声,把下巴搁在她的膝盖上。
帐外传来工匠巡夜敲更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
念念把图纸卷好,塞进怀里,裹着毯子歪倒在铺上,闭上了眼睛。
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明天,该起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