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建好的那天,天刚擦亮,念念就从帐篷里爬了出来。
小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四条腿蹬了两下才跟上她的小短腿。
老周已经带着工匠们在窑前候着了,三十个人分成三班,柴垛堆得比窑口还高,石灰石一筐一筐码在窑旁边,灰白色的石块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老周爷爷,料装好了吗吗?”
“装好了,按翁主说的,底层铺碎料,中层放拳头大的块料,顶层放大料,层层透气。”
念念踮着脚往窑口里探了一眼,点了点小脑袋。
“可以点火了了。”
老周冲窑前的工匠一挥手。
火把伸进窑膛,干柴噼啪一响,火焰窜了起来,舔着窑壁往上蹿,带出一股呛人的热浪。
念念退后了两步,蹲在距窑口五步远的一块平石上,两只大眼睛盯着窑顶的烟口,一动不动。
烟从烟口冒出来,灰白色的,散得很快。
念念的小眉头拧了一下。
“火还不够旺旺,加柴。”
两个工匠扛着劈柴往灶膛里塞了三根,火焰腾地高了一截,窑口的热浪扑面而来,把念念两个小揪揪上绑着的细绳都吹得飘了起来。
烟的颜色从灰白变深了,带上了一层发黄的底色。
念念盯着看了十息,忽然伸手往下压了压。
“等等,太旺了。底部通风口关小一点点点。”
工匠蹲下去,把通风口的石板往里推了两寸。
火焰收了一截,烟色回到了灰白偏青的状态。
念念:(ˊᗜˋ)
“对了对了,就是这个颜色。青烟说明温度在往上走,但还没到顶。保持这个火力,慢慢加,不要猛猛的。”
章邯站在十步外,双臂抱胸,看着一个三岁的奶娃蹲在石头上指挥一帮膀大腰圆的汉子添柴收火,嘴角抽了两下。
这场面要是画下来挂在军营里,够他的弟兄们笑一个月的。
但没有一个工匠觉得不对劲。
老周蹲在念念旁边,拿着竹板一笔一笔地记着念念报出来的火候数据。时辰,烟色,通风口开合度,添柴量,全部记得清清楚楚。
“老周爷爷,这些数据都记好好,以后每一炉都要按这个来,不能凭感觉。”
“记着呢,一个字没落。”
“凭感觉烧出来的东西,好一炉坏一炉,那叫运气。按数据烧出来的东西,炉炉一样,那才叫技术术。”
老周的笔顿了一拍,抬头看了念念一眼。
老周:(ˊ̥̥̥̩ᴗˋ̥̥̥̩)
这话他得刻在脑门上。
火烧到午后,烟色变了。
灰白色的烟里开始带上一种淡淡的透明感,烟柱变细了,升得更直了。
念念猛地从石头上蹦起来,两只眼睛放光。
“温度到了到了!”
她冲到窑侧面,趴在观察口往里看了一眼。窑内的石灰石已经从灰白色变成了暗红色,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中部辅助风口打开一半半!”
工匠推开中部的石板,一股热风从窑侧灌进去,窑内的温度又往上跳了一截。
“顶部排烟口再开大两寸寸!”
排烟口一开,窑内的空气对流加速,火焰烧得更透更匀。
念念蹲回她的石头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烟口,一副要跟这座窑死磕到底的架势。
章邯走过来,把一碗水放在她旁边的石头上。
“翁主,喝口水。”
“谢谢章叔叔叔。”
念念接过碗喝了两口,眼睛还是盯着烟口没挪开。
“章叔叔,帮念念看着通风口,烟要是变黄了就喊念念念。”
“末将知道了。”
章邯往窑口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粉团子捧着比她脑袋还大的水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水,腮帮子鼓鼓的,额头上全是灰,两个小揪揪歪得一高一低,坐姿却端端正正的,眼神认真得像在校阅三军。
章邯:(ˊ⌒ˋ)
他收回目光,走到窑前,盯着烟口的颜色。
一天一夜。
念念在石头上打了两个盹,每次睡不到一刻钟就醒,醒了第一件事是看烟色。
老周劝她回帐篷睡,她摇着小脑袋不肯走。
“第一炉最关键,火候差一点点,出来的石灰品质就差一截截。”
小黑趴在她脚边,耳朵一直竖着,每次窑里发出异响都会扭头看一眼。
天亮的时候,烟停了。
念念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迈着小短腿走到窑前。
“封火,闷窑窑。等它自己凉下来,不能急着开。”
工匠们封住了所有通风口和进料口,窑体里残存的余热慢慢散发着,窑壁摸上去烫手。
又等了半天。
午后,窑壁的温度降到了手可以贴上去的程度,念念点了点头。
“开窑窑。”
两个工匠搬开窑口的封堵石,一股热气裹着刺鼻的石灰味冲了出来。
念念退后三步,用袖子捂住了口鼻,两只眼睛眯着往里看。
窑里的石灰石已经变了样。
原本灰白坚硬的石块,烧成了一堆松散发白的块状物,用铁钳一碰就碎成了粉,手感轻飘飘的,跟进去之前判若两物。
“出来了出来了!”念念的声音从袖子后面闷闷地传出来,但掩不住里头的兴奋。
老周拿铁钳夹了一块出来,放在石板上。
念念凑过去看了看成色,又用小手指捏了一撮粉末在指尖搓了搓。
“品质不错,烧透了了。”
她转身冲工匠们招手。
“来来来,下一步很好玩的的!打一桶水过来!”
工匠提了一桶井水过来。
念念让人把一块拳头大的生石灰放在一个石槽里,然后往上浇水。
水碰到生石灰的一瞬间,整个石槽沸腾了。
水蒸气腾腾地往上冒,石灰块在水里剧烈地翻滚膨胀,发出嘶嘶的响声,温度高得石槽边缘都在冒热气。
工匠们齐刷刷退了三步,有个年轻的小伙子差点被绊倒坐在地上。
“这这这,这石头活了?!”
圆脸工匠:(ꗞ口ꗞ)
念念站在安全距离外,两只手背在身后,脸上笑得像偷到了糖的小猫。
“不是石头活了啦,是化学反应反应。生石灰遇水会放热,放很多很多热,水被烧开了就冒气了嘛嘛。”
她指着石槽里已经变成糊状的熟石灰。
“这个反应越剧烈,说明石灰烧得越透,品质越好好。”
老周蹲在石槽旁边,看着里面还在冒泡的白色糊状物,咽了口唾沫。
“翁主,这东西就是你说的水泥?”
“还不是是。”念念摇了摇小手指。“这只是熟石灰,是做水泥的原料之一。接下来要把熟石灰和粘土按比例混在一起,再磨成粉粉。”
她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配比图。
“石灰三份,粘土一份,混合研磨研磨。磨得越细,水泥的强度越高高。”
工匠们按照她的指示,把熟石灰和筛过的粘土称好分量,倒进石臼里,三个人轮流用石杵碾磨。
念念蹲在石臼边上,时不时伸手捏一撮粉末在指间搓搓,检查细度。
“还不够细,继续磨磨。”
“翁主,都磨成面粉了还不够细?”
“水泥粉要比面粉还细细。你想想,面粉加水揉出来的饼是软的,水泥加水凝出来的东西要比石头硬,那它的粉当然要比面粉更细才行行。”
工匠被这个类比说服了,低头继续磨。
太阳落山的时候,第一批水泥粉磨好了。
念念让人取来沙子和碎石,在一个大木盆里按比例混合。
“水泥一份,沙子两份,碎石三份,加水搅拌搅拌。水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太稀凝不住,少了太干拌不匀匀。”
工匠往木盆里一点一点加水,念念蹲在盆边指挥。
“够了够了,就这么多水水。搅搅搅,使劲搅搅。”
灰色的混合物在木盆里被搅成了粘稠的糊状,看上去其貌不扬,灰扑扑的跟一盆烂泥没什么区别。
章邯瞥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这玩意儿能比石头硬?别是城隍庙里卖泥人的换了个说法吧。
念念把搅好的混合物倒进一个手掌大的方形木模里,用小手拍了拍表面。
然后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转身面对所有人。
“现在,等它干干。”
她竖起三根小手指。
“三天后来看看。”
三天。
没有人知道这三天怎么过的。工匠们照常干活,但眼睛总忍不住往那个木模的方向瞟。章邯每天巡逻路过都要多看两眼。老周干脆在木模旁边支了把椅子,时不时凑过去摸摸表面干了没有。
第三天早上,念念到的时候,木模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
她拨开人群,蹲在木模前面,伸手摸了摸水泥表面。
干了。冰凉的,硬邦邦的。
她的嘴角往上翘了一截。
“拆模模。”
老周亲手把木模的四面板子一块一块卸下来,露出了里面那块灰色的方块。
它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表面光滑平整,棱角分明,跟一块从山里凿出来的石板一个样子。
章邯走上前来,抽出了腰间的佩刀。
“末将试试。”
他举刀,劈了下去。
刀刃砍在水泥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火星子蹦了两颗。
章邯收刀,低头看了看刀口。
卷了。
刀口卷出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豁口。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盯着那道豁口看了三息,又低头看了看水泥板面上被砍过的位置。
一道浅浅的白痕,皮毛都没伤着。
章邯:(ꗞ⌓ꗞ)
矿区安静了整整五息。
然后所有工匠同时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大得连远处吃草的驴都抬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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