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宫里的速度比念念预想的快得多。
蒙毅当天下午就把水泥试验的结果写成了简报,快马送进了御书房。简报里附了章邯那把卷了刃的佩刀,用布包着,搁在木匣里一起递了上去。
嬴政打开木匣,看了看那道刀口上的豁,大拇指在扳指上转了两圈。
第二天清早,三驾马车出了宫城,直奔咸阳城外矿区。
念念接到消息的时候正蹲在窑边啃馒头,馒头上沾了一层石灰灰,她也不嫌,一口一口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芸娘追在后头拿帕子给她擦嘴。
“翁主,陛下来了,快把脸擦擦!”
“等念念吃完嘛嘛!”
念念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迎了上去。
嬴政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个满脸灰、头顶揪揪歪了一高一低、嘴角还沾着馒头渣的小团子。
他的脚步顿了一拍。
嬴政:(ˉ̥̥̥̩ᵕˉ̥̥̥̩)
蒙恬跟在后面翻身下马,李斯从第三辆马车里钻出来,官帽都还没戴正。
“父皇!这边这边!”
念念迈着小短腿跑过来,伸手去拉嬴政的袍角,拉了两下没够到,改成抱住他的小腿。
嬴政弯腰把她捞了起来,顺手把她脸上的灰擦了一把。
“又把自己弄成泥猴了。”
“不是泥猴,是石灰猴猴。”
念念搂着嬴政的脖子,小手往矿区里面一指。
“父皇快来看,水泥可厉害了了!”
嬴政抱着她往里走,蒙恬和李斯跟在后面。
章邯带着精兵列队在工坊门口,行了军礼。嬴政点了下头,目光没有在他身上多停,径直走向了工坊中央那块水泥试验板。
他把念念放下来,蹲在试验板前面,伸手摸了摸表面。
指腹碰上水泥板的一刻,他的手指收了一下。
冰凉,坚硬,摸上去像打磨过的花岗岩,但表面更加均匀致密,没有天然石材那种粗砺的颗粒感。
他用指甲刮了一下。
没有留痕。
他的大拇指在水泥板表面来回蹭了两遍,力道从轻到重,板面纹丝不动。
“章邯。”
“末将在。”
“把你的刀呈上来。”
章邯解下佩刀双手递上。嬴政接过来抽出刀身,看了看刀口上那道豁,又看了看水泥板上那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白痕。
蒙恬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个刀口,瞳孔缩了一下。
“这刀是百炼精钢的。”
他的声音压低了半个调。
“末将的佩刀砍城墙砖都不会卷刃,砍这个东西卷了。”
蒙恬:(ꗞ‸ꗞ)
他蹲下来,伸手在水泥板上敲了两下,侧耳听了听回声。
回声沉闷厚重,像敲在整块实心石头上。
他站起来,转头看向念念,眼神跟看到一座会走路的军械库差不多。
“翁主,这东西真是石灰和泥巴烧出来的?”
“嗯呢嗯呢。”念念蹲在地上,小手指点着水泥板的断面。“石灰石、粘土、水、沙子、碎石头。都是地上捡的东西,天底下到处都有有。”
李斯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盯着水泥板看了很久,看得眼珠子都不转了。
他蹲下去摸了一把,又站起来退了两步看整体,然后又蹲下去摸了第二把。
来来回回蹲了三次。
李斯:(ˊ̥̥̥̩꒳ˋ̥̥̥̩)
念念扯了扯嬴政的袍角。
“父皇,光看不过瘾的的。”
她指着工坊东边一块空地。
“念念让工匠在那边铺了一段路面面,用的就是这个水泥。前天浇的,今天刚好三天三天。”
嬴政站起来,抱起念念,大步往东边走。
空地上,一段十步长、三步宽的灰色路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跟周围的黄土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路面平整得像用刀切过,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边角利落齐整。
念念从嬴政怀里溜下来,踩上水泥路面,跺了两脚。
“硬硬的,平平的,不起灰不起土土。”
她蹲下来,用小手掌在路面上按了按,抬头冲嬴政笑。
“父皇也上来试试试。”
嬴政踏上路面,靴底碰到水泥的那一刻,传上来的触感跟踩在大殿石阶上一模一样。
稳,实,扎脚。
他来回走了两步,靴底没有沾起任何灰土,也没有感受到任何松动和凹陷。
“蒙恬。”
“末将在。”
“骑马上去。”
蒙恬翻身上马,轻夹马腹,战马的铁蹄踏上了水泥路面。
蹄声清脆,像敲在铜鼓上,每一下都干净利落。
蒙恬驱马在十步长的路面上来回跑了三趟,从慢步到小跑,从小跑到快步。
马蹄下没有扬尘。
没有颠簸。
没有打滑。
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蹲在路面上看了看马蹄踏过的痕迹。
没有一个蹄印。
蒙恬站起来,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念念都歪着脑袋看了他两眼,不确定他是不是被水泥路面吓傻了。
“蒙叔叔叔?”
蒙恬转过身,面对嬴政,抱拳行了一个军礼。
他的声音里裹着一股压了很久才放出来的滚烫。
“陛下,如果用这个铺路,从咸阳到北方边境的行军时间至少缩短三分之一。”
他的手抖了一下,握拳收紧了。
“夯土路每到雨季就泥泞难行,骑兵的速度要砍一半,步卒走一天裤腿上全是泥,鞋底能烂掉三双。这种路面,别说雨天,就算下雹子也不怕。”
他又看了一眼脚下那段路面,喉咙滚了一下。
“末将带兵十五年,做梦都想要这样一条路。”
蒙恬:(ˊ̥̥̩ˍˋ̥̥̩)
嬴政没有回应蒙恬的话。
他蹲下来,把右手的手掌平放在水泥路面上。
指腹贴着灰色的表面,感受着从路面深处传来的那股沉沉的凉意和硬度。
坚固,踏实,纹丝不动。
他的掌心在路面上停了五息。
然后他站起来。
“从即日起,修路。”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结结实实的。
他转头看向念念。
“念念,告诉朕,你需要什么。”
念念仰着小脸,眨了两下眼睛,两个小揪揪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一个三岁半的孩子,倒像一个站在工程招标会上汇报预算的总工。
“念念需要很多很多石灰石石,很多很多人人,还有……时间。”
嬴政点了下头。
“大秦什么都缺,唯独不缺人。”
他的声音顿了一拍。
“朕给你十万人。”
念念的眼睛瞪圆了。
两个小揪揪都跟着抖了一下。
“十……十万?!”
她的小手指在空气里抖了两抖,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呆了整整三息。
然后她扭头看了看脚下那段十步长的水泥路面,又扭头看了看嬴政那张平静得跟说“给你十个人”一样的脸,咽了口唾沫。
念念:(ꗞᗜꗞ)
十万人。
她上辈子当基建总工的时候,最大的项目组也就三千人。
十万人铺路,那是什么概念?
那是一座移动的城市。
“父皇……十万人的吃喝拉撒怎么办办?”
嬴政挑眉。
“你管修路的事。吃喝拉撒,有人管。”
他看了李斯一眼。
李斯的喉结上下滑了一趟,抱拳低头。
“臣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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