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嬴政在偏殿召了一次密议。
参会的只有五个人。嬴政,念念,蒙恬,李斯,蒙毅。
偏殿的地面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正中间铺开了一张巨大的羊皮舆图,从殿门一直展到内墙根下。
舆图上画着大秦的全境山川河流,秦直道的规划路线用一条粗黑的墨线标了出来,从咸阳出发向北,经上郡,穿鄂尔多斯草原,一路延伸到九原郡。
念念是被蒙恬扛在肩上带进来的,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楣上的挂灯碰到小揪揪。
“蒙叔叔你矮一点点嘛!”
“翁主,末将已经弯腰了。”
蒙恬:(ˊ⌓ˋ)
他把念念放到地上,念念立刻趴到了舆图前面,两只手撑在地面上,脑袋凑到了墨线跟前,鼻尖差点蹭到图面。
她的视线沿着那条黑线从南往北走,走得很慢,每经过一个地名标注就停下来看一看周围的地形,看完了再往前挪。
殿里安静得只剩她衣服蹭着地面的沙沙声。
嬴政坐在舆图北侧的矮案后面,手里端着一盏茶没喝,看着念念在地上爬来爬去的背影,嘴角那条线松了一截。
李斯站在西侧,袖子里的手不自觉地搓了搓,身体前倾着,目光追着念念的小手指在图上移动。
蒙毅坐在角落里,笔和竹简已经准备好了。
念念从南爬到北,又从北爬回南,来来回回看了三遍,然后一屁股坐在舆图中段的位置上,仰着脑袋开口了。
“父皇,这条路有三个地方要改改。”
嬴政的茶盏终于端到了嘴边。
“说。”
念念的小手指落在舆图上,点在了咸阳以北约八十里的位置。
“第一个,这里这里。”
她指着路线上一段绕山而行的弯道。
“路线绕了一个大弯,从东边绕过这座山再折回来,多走了将近二十里。但念念看了这座山的等高线,山的西侧有一条天然的谷地,坡度不超过三分,完全可以从谷地直接穿过去,省掉这二十里的弯路路。”
蒙恬走到她指的位置蹲下来,盯着那座山的标注看了半天。
“翁主,西侧谷地末将走过,确实地势平缓。但当时筑路的匠人说谷地地基松软,不适合走大队车马。”
“那是因为他们没有水泥嘛嘛。”念念理所当然地说。“谷地地基松软,用水泥打一层硬壳盖在上面就行了。地基的问题不是绕路的理由,是工程的问题问题。”
蒙恬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蒙恬说的是常识。
念念说的也是常识。
区别是,念念的常识比他的高了一个维度。
“第二个地方地方。”
她的小手指往北滑了一段,停在了一处标注着“岭坡”的位置。
“这里的坡度设计太陡了了。”她皱起小眉头。“下坡段的坡度超过了五分,平时走没问题,但一到雨天,雨水顺着坡面往下冲,路面就成了水渠,人走上去跟溜冰一样样。”
李斯的眉头拧了起来。
“翁主的意思是这段路遇雨会打滑?”
“不光打滑打滑。”念念在那段坡道的两侧画了两条虚线。“雨水顺着坡面往下冲的时候会冲刷路基,时间久了路面两边会塌陷。念念建议在坡道两侧各开一条排水沟,每隔十步开一个横向截水渠,把雨水截住引到路基外面去去。”
她的小手指在图上刷刷地划着线条,每一条沟的走向都跟地形坡度贴合得严丝合缝。
蒙毅的笔在竹简上写个不停,写到手腕酸了也不停。
李斯蹲在念念旁边,看着她画的那些沟渠线条,两只手已经不是搓了,是攥着袖口使劲绞。
李斯:(ˊ̥̥̥̩⌓ˋ̥̥̥̩)
他做了三十年丞相,管过的工程数以百计,从来没想过修路还要考虑雨天排水的事。
路就是路,修好了让人走就完了,谁管下不下雨?
但这个三岁的小丫头告诉他,不管下不下雨,恰恰是路修了白修的开始。
“第三个地方方。”
念念的手指滑到了路线北段,停在了一片没有标注地名的区域。
“这里是沼泽地地。”
蒙恬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个位置,点了点头。
“没错,那片地方常年积水,方圆十几里都是烂泥塘。当初规划路线的时候特意绕开了,从东边多绕了三十里。”
“绕开了多走三十里,不绕开路基会沉沉。”念念两只小手比了个两难的手势。“但念念有办法法。”
她趴在地上,在沼泽区域画了一个横截面图。
“先在沼泽的边缘打排水沟,把表层积水引走。然后铺一层碎石做隔水层,碎石上面铺一层夯实的黄土,黄土上面再浇水泥水泥。三层结构,把沼泽的软泥跟路面隔开来来。”
她的小手指在横截面上一层一层地点着。
“路面的重量通过碎石层分散到更大的面积上去,不会集中压在一个点导致下沉。这个原理跟人走在雪地上穿雪鞋一样,脚底面积大了就不会陷下去去。”
蒙恬听完,蹲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计算。
如果沼泽段能直接穿过去,省掉东边那三十里的绕路,从咸阳到九原郡的总路程至少缩短五十里。
五十里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铁骑北上增援边关的时间能再缩短半天。
半天的时间,足够一场战役翻盘。
他站起来,转身面对嬴政。
“陛下,三处优化全部可行。末将仔细看过了,翁主说的每一个问题,都是末将在实际行军中吃过亏的地方。”
他的声音里裹着一层粗砺的感慨。
“修了十年路,没人想过路还能这么修。”
嬴政的茶盏搁回了案上,大拇指在扳指上转了一圈。
念念从舆图上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到嬴政面前仰着脑袋。
“父皇,念念还有一个想法想法。”
“还有?”
“嗯呢嗯呢。”
她伸出一根小手指,点在了舆图上秦直道沿线的几个位置。
“念念觉得,光修路还不够够。”
她的小手指沿着路线每隔一段距离点一个点。
“每隔五十里,建一个补给站站。”
殿里安静了一拍。
念念的声音没停下来。
“补给站里头要有水井,解决过路军队和百姓的饮水问题。要有仓库,存粮食和修路材料。要有马厩,可以换马歇脚脚。”
她的小手指在每个点上画了一个小圆圈。
“还要有围墙和瞭望塔塔,不需要太大,能驻扎五十到一百人就行。平时是驿站,传递公文换马送信。战时关上门就是据点,可以就地组织防御,也可以作为大部队行军的中转站站。”
她画完了最后一个圆圈,抬起头。
蒙恬已经不蹲着了,他站了起来,双手攥着拳头,指节绷得发紧。
“翁主,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念念歪了歪脑袋。
“念念知道呀呀。”
“如果按你说的做,整条秦直道就不是一条路了。”
蒙恬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是一条军事生命线线。”
他的右拳在左掌上重重一击。
“沿途每五十里一个据点,据点里有粮有水有人。大军行军的时候不用背那么多辎重,到了据点就能补给。匈奴就算绕过长城突进来,沿途据点可以就地组织抵抗拖住他们,后方的大部队沿着直道以最快的速度赶来增援。”
他转过身,面对嬴政,抱拳的手在发抖。
“陛下,这条路如果建成,大秦北疆三十年无忧!”
蒙恬:(ˊ̥̥̩ˍˋ̥̥̩)
李斯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出声。
他想到了另一层。
据点里有仓库,有传令系统,那朝廷的政令从咸阳发出,沿着直道一个据点一个据点地接力传递,到达九原郡的时间至少缩短一半。
行政效率翻倍。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掐了自己一把,确认不是在做梦。
嬴政看着舆图上念念画的那些小圆圈,看了很久。
一个一个地看,从南往北,从咸阳一直看到九原郡。
每一个圆圈都是一颗钉子,钉在大秦帝国的脊梁上。
路是血管,据点是心脏。
血液从咸阳泵出去,沿着秦直道流向帝国最遥远的边疆,再从边疆流回来。
这是一张网。
一张用石灰、粘土和水浇铸的钢铁之网。
嬴政的大拇指在扳指上停了三息,然后松开了。
“就按念念说的办。”
他的声音沉稳,每个字像钉子一样砸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蒙恬,你负责执行。”
“末将遵旨!”
嬴政转头看向念念。
“念念,你负责技术。”
念念挺起小胸膛,两只小揪揪跟着晃了晃,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副大将军领兵出征前的表情。
“是!”
然后她打了个哈欠。
一个巨大的、捂都捂不住的哈欠,嘴巴张成了一个比她拳头还大的圆,眼角挤出了两滴生理性的泪珠。
念念:(ᵕ᷄≀ ̠ᵕ᷅)
嬴政看着她那张又困又认真的小脸,嘴角的线条彻底绷不住了。
他抬了抬下巴。
“芸娘,把她抱回去睡觉。”
芸娘从殿门外走进来,弯腰把已经开始打瞌睡的念念抱起来。
念念窝在芸娘怀里,迷迷糊糊地伸出一只小手冲嬴政挥了挥。
“父皇……补给站的围墙要用水泥砌……不能用夯土土……”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含含糊糊的呢喃。
芸娘抱着她走出了偏殿。
殿里又安静了下来。
嬴政看着念念消失在门口的小身影,收回了目光,落回舆图上。
蒙恬还站在舆图旁边,盯着那些小圆圈,眼里的光没有退。
李斯已经蹲回了舆图边上,手指沿着直道路线一寸一寸地量,嘴里念念有词地在算工程量和耗费。
蒙毅的竹简已经写满了两卷,正在展开第三卷。
嬴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蒙毅:(ˊ⌒ˋ)
他放下茶盏,目光越过在场所有人,透过窗棂,落在偏殿外那条通往宫门的长廊上。
芸娘抱着念念的背影刚拐过廊角,小揪揪的一截布绳还露在廊柱外面晃了两晃,然后消失了。
嬴政的指尖在茶盏边缘敲了一下。
三岁。
三岁的丫头给他画了一张帝国的神经网。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正中央,低头看着那条从咸阳通往九原的线,和线上那一串小小的圆圈。
“蒙恬。”
“末将在。”
“第一个补给站的选址,七天之内报上来。”
“是!”
嬴政转身往殿门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水泥工坊明天开始扩建。产量翻十倍。”
他的声音落在空荡荡的偏殿里,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潭。
蒙恬和李斯对视了一眼。
翻十倍。
陛下这是要把整条秦直道都用水泥浇一遍。
嬴政走出偏殿,夜风灌进袖口,带着矿区方向隐约的石灰味和松木气息。
他抬头看了看天。
星子很密,铺了满天。
从咸阳到九原,七百多里。
不远。
他攥了攥手里的玉扳指,迈步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