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工坊扩建的消息传下去的第二天，少府征调的一百名新工匠就到了矿区。
章邯站在工坊大门口清点人数，一个一个过，一个一个登记造册，连谁左脸有颗痣谁右手少半截指头都记得清清楚楚。
念念蹲在工坊院子正中间的一张大桌子前面，桌面上铺着一张比她整个人还宽的纸，上面画满了方块和箭头。
老周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放在桌角。
“翁主，先吃口东西再画。”
“等一下嘛嘛，快画完了了。”
念念的炭笔在纸上刷刷地走，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她吹了吹纸面上的炭灰，把图纸掉了个方向朝着老周。
“老周爷爷你看看，这是新工坊的布局图图。”
老周弯腰凑过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图纸上画着五个区域，从左到右排成一条直线，每个区域用粗线框起来，框里标着名字。
采矿组，烧制组，研磨组，混合组，运输组。
五个框之间用箭头连着，箭头方向从左到右，一条直线贯穿到底。
每个框下面还画着小人，小人头上标着数字，采矿组二十人，烧制组二十五人，研磨组二十人，混合组十五人，运输组二十人。
“翁主，这是什么意思？”
“流水线线。”念念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着粥含含糊糊地解释。“一百个人全部搅在一起干活，你抢我的石灰我抢你的粘土，乱成一锅粥，效率低得要命命。”
她咽下粥，小手指点在图纸上。
“但是把他们分成五组，每组只干自己那一件事，采矿的专门采矿，烧窑的专门烧窑，磨粉的专门磨粉，一个环节干完了直接往下一个环节送送。”
她的手指沿着箭头从左划到右。
“石头从这头进去，水泥从那头出来，中间不停不断不乱，像水一样流过去去。所以叫流水线线。”
老周盯着那张图看了十息，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老周：（ˊ̥̥̩ᵕˋ̥̥̩）
他干了一辈子工匠活，从来都是一个人从头干到尾，从没想过把一件事拆成五段让五伙人分着干。
但他越看那张图，越觉得这法子妙得离谱。
“翁主，要是每组只干自己那一段，那同样一个动作一天重复几百遍，手艺岂不是越来越熟？”
“对呀对呀！”念念两只眼睛亮了，粥碗差点举起来当教鞭使。“熟能生巧嘛嘛，一个人什么都干，什么都干不精。一个人只干一件事，三天就能闭着眼睛干干。”
老周的胡子抖了两下，一把拍在自己大腿上。
“翁主说得在理，老头子这就去安排！”
“等等等等。”念念放下粥碗，从桌子底下摸出了一叠纸。
每张纸上都画着图，有的画着窑炉的截面标注了温度和通风口开合度，有的画着石臼和研磨手法的分解动作，有的画着配比的称量步骤，每一张的右下角都盖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印章，那是念念自己刻的，刻的是一个简笔小房子。
“这是每个工位的操作规范规范。”念念把纸一张一张摊开。“贴在每个工位的墙上，工匠按图操作，不准自己乱改改。”
老周接过去翻了翻，每一张都画得清清楚楚，连哪只手握锤哪只手扶钎都标了出来。
他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停住了。
那张纸上画着一个大大的叉，叉下面写着八个字。
“未经许可，不得串岗。”
老周抬头看了念念一眼。
念念的表情很平静，粥碗端在手里，但说出来的话一个字都不甜。
“采矿的人不知道窑怎么烧，烧窑的人不知道粉怎么配，配粉的人不知道比例是多少。每个人只看得见自己那一步步。”
她的大眼睛眨了一下。
“这样就算有人被收买了，他能偷走的也只是一个零件，不是整台机器器。”
老周手里的纸抖了一下。
上回纸坊被赵高的人动了手脚的事他还记得清清楚楚，被换了劣质树皮差点毁了第一批纸。这个三岁的小丫头，记性比他这个老头子还长。
“翁主放心，老头子亲自盯着，谁敢串岗我拿锤子砸他脑袋。”
念念咧嘴笑了，两个小揪揪晃了晃。
“不用砸脑袋啦，记过就行行。三次记过，开除除。”
老周领着操作规范出去安排了。
念念端着粥碗蹲在桌边，一口一口地喝，小黑趴在她脚下啃一根骨头，院子里传来新工匠列队报到的脚步声和章邯一板一眼的点名声。
三天后，流水线跑起来了。
采矿组在矿区东段开采石灰石和粘土，按品级分好堆，由运输组的人用推车送到烧制组。
烧制组三座窑同时开火，轮班倒，日夜不停。
念念：（ˊᗜˋ＊）
烧好的生石灰出窑后直接送进研磨组的石臼阵，二十个壮汉轮流碾磨，磨出来的粉细得能从指缝漏下去。
混合组按照念念定下的配比称量搅拌，一桶一桶的成品水泥装进木桶封好口，码在运输组的空地上等着往外送。
五个环节咬合得严丝合缝，一刻都不停顿。
第一天的产量就让老周搓了三遍手指才敢信。
“翁主，今天出了四十二桶。”
“嗯，比念念预计的多了两桶桶。”念念蹲在产量登记板前面，歪着脑袋看着上面的数字。“明天应该能到四十五桶，等工匠们的手再熟一熟，五十桶不成问题问题。”
老周站在她身后，看着工坊里五条线同时运转的场景，嘴巴合不拢。
三天前，一天出几桶。
三天后，一天出四十二桶。
同样是一百个人，换了个干法，产量翻了快十倍。
圆脸工匠从研磨组那边跑过来，满头大汗，凑到老周耳朵旁边。
“周头儿，翁主这个法子邪了门了，我们组二十个人磨粉，一开始还觉得闷，同一个动作翻来覆去地干。结果磨到第二天，手上的感觉全出来了，闭着眼睛都知道粉磨到了什么程度，比以前边磨边想下一步怎么办快了一大截。”
圆脸工匠：（ˊ°̩̩ꈊ°̩̩ˋ）
老周拍了拍他肩膀，叹了口气。
“城隍庙的泥菩萨开了窍，你还觉得奇怪？人家翁主的脑袋瓜里装的东西，咱们干十辈子都琢磨不出来。”
念念没听见他们嘀咕，她已经蹲到了运输组的空地上，盯着码好的水泥桶皱眉头。
四十二桶水泥，码了满满一地。
明天还有四十五桶，后天还有五十桶。
桶越堆越多，但运出去的速度跟不上。
现在工坊用的运输车是最普通的牛车和手推车，一辆牛车装六桶，一辆手推车装两桶，路上颠颠簸簸走一趟要大半天。
念念的小眉头越皱越紧。
她在脑子里默算了一下运力缺口，然后闭上眼睛，意识沉进了系统界面。
商城列表在脑海里铺开，她的目光扫过一排排图纸缩略图，在第三行停住了。
【改良独轮车图纸：承重为现有手推车三倍，自重减半。兑换价格：20积分。】
念念看了一眼自己的积分余额。
造纸术的任务奖了一笔，水泥首次试验成功又奖了一笔，目前余额刚好够。
“兑换换。”
一张图纸在脑海中展开，清晰得像用尺规画的工程蓝图。
念念睁开眼睛，从怀里掏出炭笔和纸，趴在地上刷刷画了起来。
章邯巡逻回来的时候，看到念念趴在一堆水泥桶中间画图，小黑趴在旁边给她挡太阳，圆脸工匠蹲在三步外探着脖子偷看。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地上的图。
是一辆车。
单轮，窄身，两根长长的推杆从车斗延伸到车尾，车斗下方有一组他看不懂的结构，标注写着“减震木簧”。
“翁主，这又是什么新玩意儿？”
念念抬头冲他笑了一下，两颗小虎牙露了出来。
“解决运输问题的宝贝贝。”
她的炭笔在车轮的位置画了最后一笔，站起来拍拍手，把图纸卷好塞给老周。
“老周爷爷，明天之前能做出来吗吗？”
老周展开图纸看了三息，眼珠子转了两圈，把图纸拍在大腿上。
“翁主，给老头子半天就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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