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第一批改良独轮车停在了工坊门口。
一共五辆,木身铁轴,车斗比旧式手推车宽了一圈但车架子轻了一截,单轮落地稳稳当当,推杆高度刚好到成年男人的腰。
老周拍着车斗的边沿,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
“翁主你来看,这个轮子的轴承我按你图上画的做了改进,加了一层油脂润滑的铜套,转起来比老式的顺滑三倍不止。”
他推着车走了几步,车轮在地面上滚得又稳又轻,几乎没有声音。
“还有这个减震木簧。”他弯腰指着车斗底部一组弯曲的木条结构。“用的是韧性最好的桑木,削成薄片叠在一起,路上颠簸的时候木簧会弹,把震动吃掉。老头子活了五十多年,从来没想过车底下还能加这么个东西。”
老周:(ˊ⌓ˋ )
念念绕着车转了两圈,蹲下来摸了摸轮子,又站起来拍了拍车斗,小手在车沿上敲了两下听了听回声。
“嗯,木料选得好,接榫也严实实。”
她仰头看了看车斗的高度,伸手够了够边沿,差了半个身子。
“章叔叔,把念念抱上去去。”
章邯走过来,一只手把她提起来放进了车斗里。
念念在车斗里站了站,觉得不对,一屁股坐了下去,两只小短腿伸直了搁在车斗前沿,屁股底下垫着一个装水泥的空布袋。
“老周爷爷,推念念走一圈圈!”
老周笑着握住推杆,推着车沿工坊门口的土路走了一圈。
念念坐在车斗里晃晃悠悠的,小揪揪随着车身微微颠了两下,但幅度比坐旧式牛车小得多。
她的屁股感受着车斗传来的震动,脑子里在评估减震效果,脸上的表情却甜得像在荡秋千。
“好玩好玩,再快一点点!”
老周加了两步,车速快了一截,地面上有两个小坑,旧式车过这种坑人都要弹起来,但独轮车的木簧把颠簸吞得只剩一点轻微的摇晃。
念念竖起大拇指。
“合格格!可以用了!”
圆脸工匠扒着工坊门框往外看,看见小奶娃坐在独轮车里翘着脚丫竖大拇指的样子,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圆脸工匠:(ˊ̩̩ꈊˋ̩̩)
旁边一个新来的工匠凑过来小声问他。
“这位翁主平时都这样?”
“这算啥,你没见她踩着板凳骂人的样子,那才叫一个绝。”
章邯没笑,他蹲在车旁边,用手掂了掂车斗的重量,又往里头搬了六桶水泥试了试承重。
六桶水泥压上去,车轮纹丝不动,推杆的平衡也没有偏移,一个人推着走起来虽然吃力但完全可行。
“旧式手推车一辆只能装两桶,这个能装六桶。”他站起来,眉头难得松了一截。“运力翻了三倍,车子还轻了一半,一个人顶以前三个人用。”
章邯:(ˊ⌒ˋ)
他转身看向念念。
“翁主,末将建议立刻投入使用,再加造二十辆,组建专门的运输队。”
“章叔叔说得对对!”念念从车斗里爬出来,被章邯一把接住放到地上。“运输队的路线也要规划好好,从工坊到秦直道施工现场,走哪条路最近最平,提前踩好点点。”
章邯点了一下头,转身大步往军帐走去安排。
五天之后,二十辆改良独轮车全部造好,运输队正式上路。
每天清早,一列长长的独轮车队从水泥工坊鱼贯而出,灰色的水泥桶码在车斗里,运输兵们推着车沿着踩过点的路线往北走,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沿途的百姓头一回见这种车,纷纷停下来盯着看。
有胆大的农户走到路边,冲运输兵喊了一嗓子。
“军爷,这什么车啊?怎么一个轱辘还跑这么稳?”
推车的运输兵挺起胸膛,下巴往上抬了半寸。
“这叫改良独轮车,咱们安国翁主设计的!”
农户愣了一拍。
“安国翁主?就是咸阳城里那个会造纸的小神仙?”
“可不是嘛,翁主能耐着呢,造纸只是开头,后面还有水泥,还有这车,桩桩件件都是真本事。”
运输兵推着车扬长而去,留下身后一群农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念念没有跟着运输队走全程,她坐在章邯的马背上,章邯牵着马走在车队前面,算是随行巡视。
小黑跑在马旁边,时不时窜到路边草丛里撵一只兔子,撵了两步又跑回来,精力旺盛得像装了发条。
车队走过一片已经收过的田地,念念的视线被前方路边的景象拽住了。
一个破败的村子蹲在路的右侧,泥墙半塌,茅草顶烂了大半,村口的几棵树光秃秃的连叶子都没剩。
路边躺着几个人,瘦得能看见肋骨,裹着破烂的麻布,一动不动。
一个老妇人抱着一个孩子坐在倒塌的墙根下,孩子的脸蜡黄蜡黄的,眼窝凹进去一大块,已经没有力气哭了。
念念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两只手攥紧了马鬃,大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章邯感觉到马背上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念念的小脸上没有了笑,也没有皱眉,只是很安静很安静地看着那个村子,安静得不像一个三岁半的孩子。
车队继续往前走,村子被甩在了身后,但念念的脑袋一直扭着回看,直到再也看不见为止。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章邯开始不安。
“翁主?”
念念的声音从马背上飘下来,没有叠词,没有撒娇的尾音,干干净净的四个字。
“他们在饿。”
章邯的脚步顿了一拍。
“翁主,那个村子去年遭了旱,今年开春又闹蝗灾,朝廷拨过两次赈粮,但杯水车薪。这一片好几个村子都是这个情况。”
念念没有接话。
她坐在马背上,两只手搭在马脖子上,小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
走了大概一百步,她开口了。
“章叔叔,带念念去看看他们的田田。”
章邯转过身,看见念念的表情。
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两只大眼睛里有一团东西在烧,不是怒气,是比怒气更沉的东西。
他见过这种眼神。
是在战场上,看见战友倒下的时候,活着的人眼睛里会燃起来的那种东西。
“念念……可能知道怎么让他们不饿肚子子。”
她的声音到最后一个字恢复了叠词,但那个叠词里没有半分天真。
章邯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拉转了马头。
“运输队继续前进,末将带翁主回去一趟。”
章邯:(ˊ_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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