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邯牵着马回到那个村子的时候,村口蹲着的几个人抬起了头。
瘦得像柴火棍一样的男人看见一匹高头大马走过来,马上坐着一个穿粉色小衫的奶娃,旁边跟着一条黑色大狼,吓得往后缩了两步。
念念从马上溜下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迈着小短腿走到村口,仰头看了看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这树不是旱死的的。”
她伸手摸了摸树皮,指甲抠了一小块下来翻过来看了看。
“是被虫蛀了了,树皮底下有虫道。不过这棵树还有救,等回头有空了教你们怎么治治。”
蹲在地上的男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吱声。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汉从村里走出来,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攥着自己的破衣角,朝章邯行了个礼。
“军爷,这位小仙,小贵人是……”
“这是安国翁主。”章邯的声音一板一眼的。“翁主要看你们的田。”
老汉的嘴巴张成了个圆。
“安国翁主?就是那个……那个……”
“带路吧吧。”念念拉了拉老汉的衣角,仰着小脸冲他笑了一下。“你叫什么名字呀呀?”
老汉愣了两息才回过神来。
“回,回翁主,小老儿姓田,大伙都叫我老田,是这村子的里正。”
“老田爷爷,你们的田在哪边边?”
老田指了指村子东面的方向。
“都在东边,三百多亩,去年旱了大半,今年蝗虫又吃了一茬,剩下的苗子长得跟草似的,穗子空的比饱的多。”
念念点了点小脑袋,拔腿就往东走。
老田跟在后面,两条腿打着摆子,不知道是饿的还是紧张的。
到了田埂上,念念停住了。
眼前的田地一片灰败,黄土裸露,零星几丛庄稼歪歪倒倒地立着,叶子发黄打卷,别说穗子,连杆子都细得像根线。
念念蹲下来,蹲得很低,屁股几乎贴到了田埂上。
她伸手抓了一把土,放在掌心里捏了捏,然后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老田看着这个三岁奶娃抓土闻土的动作,嘴角抽了一下,回头看了章邯一眼。
章邯的表情纹丝不动。
“别看,看翁主。”
老田赶紧把头转回来。
念念把土放下来,又抓了第二把,这次她用指尖把土块碾碎,一粒一粒地搓着看颜色和质地。
“土太硬了了。”
她拍了拍手,站起来看着整片田地。
“板结得厉害,雨水渗不下去,根也扎不深。而且酸酸的的。”
老田凑过来。
“翁主,啥叫酸酸的?”
念念从田边拔了一棵半死不活的杂草,翻过来看了看根部。
“你看这个根根,颜色发黑,根须短得可怜。正常的土壤,根须应该是白色的,又长又密。这种发黑发短的根须,说明土壤偏酸,庄稼在里面长着就跟人天天喝醋一样,胃都烧坏了,还怎么长长。”
老田听了个半懂,但“天天喝醋”这个比方他听明白了,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心疼。
念念:(ˊ_ˋ)
“老田爷爷,带念念去看水渠渠。”
老田领着她沿田埂走了一段,到了灌溉水渠旁边。
水渠是人工挖的,窄窄的一条,直得像用刀切的,从村子北面的一条小溪引水过来。
渠里的水流得很急,刷刷地从田地旁边冲过去,但两边的田地干得冒烟。
念念蹲在水渠旁边看了十息,小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谁挖的这条渠渠?”
老田搓着手。
“村里的后生们挖的,去年旱的时候赶工挖出来的,想着把溪水引过来浇地。”
“挖得太直了了。”念念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条直线和一条弯线。“水渠挖成直的,水流太快太快,从这头冲到那头,一口气就跑完了。庄稼还没来得及喝水,水就溜走了了。”
她用树枝把直线划掉,指着那条弯线。
“应该挖成弯弯的,像蛇爬过的路一样。水走弯道就会慢下来,慢下来才能往两边渗,田里的土才能喝到水水。”
老田蹲在她旁边,看着地上那条弯弯的线,嘴巴动了动。
“翁主的意思是,不是水不够,是我们挖渠挖错了?”
“水够的够的。你们那条小溪的流量念念看过了,够浇这三百亩地地。问题出在渠上。”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转身面对老田。
“念念帮你们想个法子法子。”
她回头看了章邯一眼。
“章叔叔,帮念念写写。”
章邯从腰间摸出了随身的竹简和笔。
他现在出门已经养成了带笔的习惯。
跟着这个翁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当书记官。
章邯:(ˉ⌒ˉ )
念念背着两只小手,在田埂上来回走了两步,声音还是甜甜的,但每一句话的内容都硬邦邦的。
“第一步,用石灰改土土。”
章邯的笔跟上了她的语速。
“石灰是碱性的,撒到酸性土壤里头可以中和。每亩田撒三十斤生石灰,翻一遍土,让石灰跟土充分混合。半个月之后再测一次,酸不酸一摸根须就知道知道。”
“第二步,堆肥堆肥。”
她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坑的截面图。
“挖一个齐腰深的坑,把秸秆,杂草,牲畜粪便,厨房的烂菜叶子全部丢进去,一层草一层粪一层土,层层叠起来,浇一遍水封上盖盖。”
她的小手指在图上一层一层地标注。
“这些东西在坑里面会慢慢腐烂发酵,变成黑色的肥土。两个月之后挖出来拌进田里,地力就回来了了。”
老田听到这里插了一嘴。
“翁主,牲畜粪便能肥田老汉知道,但这么一层一层堆起来是个什么说法?以前都是直接往地里泼的。”
“直接泼,粪便太生了了。”念念摇着小脑袋。“生粪下地会烧根,庄稼不但吃不到肥反而会被烧死死。堆起来发酵之后,生肥变熟肥,温度降了,养分却浓了,庄稼吃着又安全又管饱饱。”
老田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他种了一辈子地,年年直接往田里泼粪,从来没人告诉他粪还分生熟。
“第三步,改水渠渠。”
念念的树枝在地面上画了一条蜿蜒的线。
“把直渠改成弯渠,每隔二十步设一个分水口,分出来的小渠通到每一片田里。主渠管送水,小渠管配水,每块田都能均匀地喝到喝到。”
她画完了分水口的位置,又在弯渠的几个拐弯处标了记号。
“拐弯的地方用石头垒一下,防止水流冲刷渠壁把渠冲垮垮。”
章邯的笔刷刷地写,写完了最后一个字,竹简已经翻了两面。
念念把树枝丢到一边,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灰黄的田地,沉默了两息。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膝盖上,开始画图。
老田凑过来看了一眼,看不懂。
但章邯看了半眼就认出来了,这是一种农具的结构图。
犁。
但跟他见过的所有犁都不一样。
现在秦国用的犁是直辕犁,犁身又长又直,两头牛拉着走,转弯的时候要把犁抬起来掉头,费时费力。
念念画的这把犁,犁辕是弯的,像一个柔和的弧线,犁铧的角度也做了改变,比直辕犁的铧面更宽更深。
“这是曲辕犁犁。”念念画完了最后一笔,把图纸递给老田。“比你们现在用的直辕犁好使使。”
她的小手指点在犁辕的弯曲处。
“你看这个弯弯,犁辕弯了之后,犁的重心降低了,犁地的时候不用使那么大力气。而且弯辕可以左右摆动,转弯的时候不用抬犁掉头,轻轻一拐就过去了了。”
她又指了指犁铧。
“铧面改宽了,一犁下去翻的土比旧犁多三成。铧的角度也调了,入土更深更深,翻出来的土更松更透气气。”
老田接过图纸,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听懂了。
他种了一辈子地,最恨的就是那把又笨又重的直辕犁,转个弯比转头牛还费劲,犁一亩地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这个三岁的奶娃告诉他,犁辕弯一弯就能解决他恨了三十年的问题。
老田:(ˊ̥̥̩ˍˋ̥̥̩)
他看看图纸又看看念念,嘴唇哆嗦了两下。
“翁主,这犁,我们村的木匠能做吗?”
“能能。”念念点头。“图上的尺寸标得清清楚楚,照着做就行行。犁铧需要铁的,你们村有铁匠吗吗?”
“有一个,但铁料不太够。”
念念转头看了章邯一眼。
章邯没等她开口,抱拳道。
“末将回去后从军营调一批铁料过来。”
念念咧嘴冲他笑了。
“章叔叔真好好。”
章邯的耳根红了一截,板着脸别过了头。
念念把图纸交到老田手里,小手在上面拍了两下。
“老田爷爷,先改土改水改犁,三步做完了,明年春耕你就知道效果了了。”
她说完,回头看了一眼村口那个抱着孩子坐在墙根下的老妇人。
“章叔叔,回去的路上从运输队那边调两袋粮食过来,先让他们撑过这一阵阵。”
章邯点了一下头。
念念走到老妇人面前蹲下来,伸出小手碰了碰那个孩子干裂的嘴唇。
孩子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
念念的手收了回来,攥成了小拳头,放在膝盖上。
她没有说话,站起来转身走了。
章邯把她抱上马,她坐在马背上,一路没有出声。
小黑跑在马旁边,隔两步抬头看她一眼,发出低低的呜咽。
回到水泥工坊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念念溜下马背,走进帐篷,掀开毯子钻进去,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小卷。
芸娘进来给她端热水的时候,看见毯子卷下面露出来的一双小脚丫一动不动。
“翁主?”
毯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
“芸姨,他们好瘦好瘦的的。”
芸娘坐在铺边,伸手隔着毯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翁主已经帮了他们了。”
毯子安静了很久。
然后念念的小脑袋从毯子里钻出来,头发乱糟糟的,两个小揪揪散了一个,但眼睛里的光又回来了,亮得像装了两盏灯。
念念:(ˊᗜˋ)
“芸姨,念念不光要帮这一个村子村子。”
她的声音很轻,但稳得像水泥凝固后的路面。
“念念要让大秦所有的田,都能长出饱饱的穗子子。”
芸娘看着她那张又小又认真的脸,鼻子酸了一下,把她散掉的揪揪重新扎好。
一个月后。
咸阳城门口来了一群人。
破衣烂衫的农户,佝偻着背的老汉,抱着孩子的妇人,浩浩荡荡二十多号人,跪在城门前的大路上,哭得涕泗横流。
为首的正是老田,他的背比一个月前直了一些,脸上也有了些肉色,双手高高举着一把穗子。
那把穗子金黄饱满,颗颗圆润,沉甸甸地坠在手里。
“天降神女,救了我们啊!”
老田的嗓子已经哭哑了,声音劈裂着从喉咙里挤出来。
“翁主教我们改了土改了水换了犁,秋收比往年多收了快一倍!全村三百口人不用再饿肚子了!”
城门口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交头接耳的声浪从城门洞一直传到了城里的坊市。
守城的士兵看着这帮跪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农户,又看了看老田手里那把金灿灿的穗子,喉咙滚了一下。
消息沿着咸阳的街巷跑得比马还快,天黑之前就传进了宫城。
嬴政坐在御书房里,手里捏着蒙毅送上来的简报,看了两遍。
简报最后一行是蒙毅的批注。
“翁主途经饥村,随手施救。改土改水改犁,三策并施,一村秋收翻倍。今村民叩阙谢恩,百姓奔走相告,咸阳民心大振。”
嬴政的大拇指在扳指上停了三息。
然后他搁下简报,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宫墙外那个方向。
念念的偏殿在东南角,这个时辰应该已经睡了。
他的嘴角松了一截。
嬴政:(ˉ̶̡̭̥ᵕˉ̶̡̭̥)
秋收翻倍。
纸能抄,水泥能仿,但让地里长出粮食来,那是实打实的本事。
他转身回到案前,提笔铺纸。
这道旨,今夜就得写。
曲辕犁,堆肥法,推行全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