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大殿,卯时三刻。
文武百官列队站定,靴底碰着石砖发出整齐的摩擦声,大殿里弥漫着一股凝重的肃穆气。
嬴政坐在龙椅上,手边搁着蒙毅呈上来的那份简报,简报上的墨迹还是新的,旁边放着老田带进城的那把金黄穗子,穗粒饱满得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
“诸卿都看见了。”
嬴政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不急不慢,但每个字都砸得人脊背发紧。
“咸阳城外一个饥村,改土改水换犁,三个月,秋收翻倍。”
他的大拇指在扳指上碾了一圈,目光扫过底下两排齐整的官帽。
“农官何在。”
前排左侧走出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色黧黑,手掌粗糙,一看就是常年跟田地打交道的人,腰弯得很低。
“臣在。”
“朕让你验的曲辕犁和堆肥之法,结果如何。”
农官从袖子里摸出一卷竹简,双手呈上。
“回陛下,臣亲自带人去了那个村子,前后待了七天。”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被太阳晒过的沙哑。
“曲辕犁臣试过了,比直辕犁轻了四成,一头牛拉着走,转弯不用抬犁,犁一亩地的时间从小半天缩到了一个时辰出头。”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往上抬了半个调。
“堆肥的效果更邪门,臣挖开了那个村子的堆肥坑,里面的肥土黑得跟墨汁一样,用手捏了一把,松松软软的,一股子热乎气。拌进田里之后,臣亲眼看到新种下去的萝卜苗,三天就蹿了一寸高。”
农官:(ꗞ‸ꗞ)
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看见了一头会下蛋的公鸡。
“臣种了二十年地,管了十年农事,从没见过这么长法的苗子。”
大殿里响起了一片低声议论。
李斯站在文官首位,手指在袖子里轮番捏了三遍,脸上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蒙恬站在武将首位,两手抱臂,鼻子里哼了一声,那意思是:翁主出品,还用验?
嬴政的手指在简报上敲了一下。
“念念。”
殿门口传来一串铃铛似的脚步声,笃笃笃笃,小而密,像一只穿了鞋的猫在跑。
念念从殿门外跑进来,粉色小衫上绑着一条新腰带,是芸娘昨晚赶工缝的,上面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云纹。
她跑到大殿正中央站定,仰起脑袋环顾了一圈,发现满朝文武都在低头看她。
所有人的视线汇聚在一个点上:一个头顶两个小揪揪、身高不到三尺的奶娃子。
念念:(ˊᗜˋ)
她一点没怯,拍了拍手上的灰,从怀里掏出一根提前准备好的炭笔和一叠纸。
“父皇让念念来讲犁犁,念念就讲犁犁。”
她把纸往地上一铺,两膝跪在纸边上,炭笔在手里转了个花。
“各位大人,你们看好了啊啊。”
第一笔落下去,一条长长的直线。
“这是你们现在用的犁,直辕犁犁。犁身是直的,犁辕是直的,犁铧也是直的。”
她在直线末端画了两个角。
“直的东西最大的毛病是什么什么?”
她仰头看了一圈,没人答话。
一个胆大的年轻官员犹犹豫豫地开口。
“不好转弯?”
“答对啦啦!”
念念竖起大拇指冲他笑了一下,年轻官员的耳根红了一截。
“直辕犁转弯,要把犁从地里拔出来,让牛停下,人把犁抬起来掉个头,牛再重新走走。一亩地转四个弯,每个弯花的时间能煮一碗粥粥。”
她在直线旁边画了第二条线,弯的,像一段柔和的弧。
“这是念念设计的曲辕犁犁。”
她的炭笔在弯曲处重重点了一下。
“犁辕弯了,重心矮了,铧面宽了。转弯的时候不用拔犁不用掉头,人的手腕往边上一拐,犁跟着弯过去就行行。”
她画完了犁铧的截面角度,拍拍手站起来,把图纸举过头顶展示给众人看。
三尺高的小丫头举着比自己脑袋还大的图纸,两只手伸直了刚好够到图纸上沿,小脸被纸挡了半边,只露出一双亮闪闪的大眼睛和两个小揪揪。
前排的大臣们齐刷刷弯下腰往前凑。
后排的大臣们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往前探。
最后面的几个年轻官员干脆蹲了下来,从前排大臣的腿缝里往里看。
李斯蹲在念念左边,眯着眼看了半天那张图,伸手摸了摸犁铧角度的标注线,手指在数字上停了三息。
李斯:(ˊ̥̥̩⌓ˋ̥̥̩)
“翁主,这个铧面角度是怎么定的?”
“用念念的脚丫比的的。”
念念把脚丫翘起来,小布鞋底板朝天。
“念念的脚丫跟地面大概是这个角度角度,入土最省力。”
李斯看了看她那只翘着的小脚丫,又看了看图上标的角度,嘴角抽了一下。
用脚丫比的。
这话说出去谁信?
但他低头算了算那个角度和铧面宽度的比值,发现这个数恰好是犁地阻力最小的最优解。
“诸位大人不用蹲了蹲了。”
念念把图纸放到地上,用两块石头压住角,两只小手叉着腰。
“念念再讲一个堆肥法法。”
她蹲下来,在图纸空白处画了一个坑的横截面。
“家家户户都有牲畜粪便,有烂菜叶子,有割下来的秸秆秆。这些东西以前是怎么处理的的?”
农官在旁边接了一句。
“直接往田里泼。”
“这就是问题问题。”
念念摇着小脑袋,语气跟教训学生似的。
“生粪泼到地里,会烧根根。庄稼不但吃不到营养,反而被烧坏了了。就跟人吃东西一样,生米不能直接吃,要煮熟了才能消化化。”
农官的脸涨红了一截。
他泼了二十年生粪,今天被一个三岁奶娃告诉他泼错了。
农官:(ˊ⌒ˋ;)
念念把堆肥坑的分层画完,每一层的厚度和材料标得清清楚楚。
“一层秸秆,一层粪,一层土,浇水封盖,放两个月月。两个月后打开,生肥变熟肥,黑乎乎的,又软又有劲,庄稼吃着舒服极了极了。”
她画完了最后一笔,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仰着脑袋看着嬴政。
“父皇,念念讲完了了。”
嬴政从龙椅上站起来。
整个大殿的呼吸声都缩了一拍。
“传旨。”
他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几万斤的分量往下压。
“自即日起,曲辕犁图纸由少府统一刊印,发至全国三十六郡。各郡郡守须在三个月内完成本郡犁具更换,堆肥之法同步推行。完不成的,自己来跟朕说为什么。”
他顿了一拍,目光落在念念身上。
念念正蹲在地上把图纸卷好,两只小手卷得歪歪扭扭的,炭笔夹在嘴里咬着,腮帮子鼓鼓的。
嬴政的嘴角松了一截,又绷回去。
“念念,还有要补充的吗。”
念念从嘴里拿出炭笔,擦了擦上面的口水,站直了。
“有有。”
她伸出一根小手指,指了指自己画的图纸。
“光把东西发下去不行行。”
她的声音甜甜的,但字字都是干货。
“各郡要派懂技术的人下去教教。念念叫它‘农官下乡‘。图纸发到农户手里,农户看不懂怎么办办?犁做出来了不会调铧面角度怎么办办?堆肥比例搞错了怎么办办?”
她掰着手指头数问题,每掰一根手指就昂一下小脑袋。
“光给他们东西不行,还要教他们怎么用用。不然拿着新犁不会使,跟旧犁有什么区别区别?”
农官在旁边连连点头,点得脖子都快断了。
“翁主所言极是,臣这就着手在各郡遴选下乡农官!”
嬴政点了下头。
“就按念念说的办,农官下乡,列入郡守考绩。”
李斯站在一旁,看着念念那个比朝堂上九成大臣都清醒的小脑袋瓜,嘴里冒出一句话来,没经过脑子就说了出去。
“此女若为男子,当为大秦丞相。”
话音落地的一瞬间,大殿里安静了一拍。
嬴政的目光横扫过来,落在李斯脸上,不冷不热。
“谁说女子不行?”
李斯:(ˊ꒳ˋ;)
四个字,像四块冰砖贴上了李斯的后背。
他的嘴巴张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原封不动地吞了回去,后退半步,低头抱拳。
“陛下圣明,臣失言。”
大殿里的空气绷得能拧出水来,满朝文武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恨不得把脑袋缩进官帽里。
念念站在大殿中央,左看看右看看,打了个喷嚏。
“阿嚏!”
喷嚏声在安静的大殿里响得像放了个小炮仗,两个小揪揪跟着晃了两下。
她揉了揉鼻子,嘟囔了一句。
“谁在念叨念念呀呀?”
蒙恬站在武将列里,肩膀抖了两下,死咬着后槽牙才没笑出声来。
蒙恬:(ˊ̩̩ꈊ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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