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来到大秦整整一百天了。
蒙毅花了三天时间,把这一百天里发生的事写成了一份总结报告,竹简卷了满满一筐,搬到御书房的时候,搬东西的小太监累得直喘气。
嬴政坐在案前,一卷一卷地看。
第一卷:造纸术。以树皮为原料,制成可书写之物,成本不及竹简十分之一,重量不及百分之一。现已设专坊批量生产,日产纸张三百张。
第二卷:水泥。以石灰石与粘土高温煅烧制成,坚硬可比磐石,百炼精钢劈之卷刃。现已建成流水线工坊,日产五十桶,秦直道铺设工程正式启动。
第三卷:曲辕犁。改直辕为弯辕,犁地效率提升四成,已颁旨推行全国三十六郡。
第四卷:改良独轮车。承重为旧式手推车三倍,自重减半,运力翻三倍。已造二十辆,组建专用运输队。
第五卷:工坊流水线制度。将百人作坊拆为五组分段作业,同等人力产量提升近十倍。
第六卷:偏殿改造。纠正承重与防潮隐患,制定施工操作规范。
第七卷:城东排水沟改造。纠正原有排水走向错误,解决雨季积涝。
第八卷:秦直道路线优化三处。省道里程五十里,新增补给站制度,沿途设军事驿站。
第九卷:饥村随手施救。改土改水改犁三策并施,一村秋收翻倍,咸阳百姓奔走相告。
最后一卷的末尾,蒙毅写了一行批注。
“翁主入秦百日,所创之物,所改之制,所救之民,桩桩件件,皆非虚言。臣伏案整理至此,方知何为‘天降之才‘四字。”
嬴政把最后一卷竹简卷好,搁在案角,大拇指在扳指上转了五圈。
五圈。
比平时多了三圈。
嬴政:(ˉ̥̥̥̩ᵕˉ̥̥̥̩)
他把竹简筐推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窗前。
夕阳从宫墙的琉璃瓦上滑过来,在御书房的地面上铺了一层橘色的光,光的边沿正好切在他的靴尖上。
一百天。
这个从荒野里捡回来的三岁小丫头,用一百天做了别人做不了的事。
不,是别人想都想不到的事。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御书房,沿着长廊往东南方向走。
念念的偏殿在宫城东南角,是她入宫后嬴政专门拨给她住的,被她自己监工改造过一遍,墙壁加了防潮层,窗户改了通风口,院子里还种了一排她从宫外弄来的小葱和蒜苗。
嬴政走到偏殿院门口的时候,远远就听到了里面的动静。
“小黑你别跑!念念抓不住你你!”
一团粉色的影子在院子里追着一团黑色的影子满地跑,粉色的摇摇晃晃,黑色的灵活矫捷,两团影子绕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转了三圈,粉色的终于扑了个空,一头栽在地上,两只小短腿翘上天,屁股朝天趴了个大字形。
“呜哇!”
小黑立刻折返回来,用鼻子拱念念的脸,湿漉漉的鼻尖蹭得念念一脸口水。
念念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口水,气鼓鼓地伸手揪住了小黑的耳朵。
“你故意的的!”
小黑呜咽了一声,用爪子捂住了眼睛。
小黑:(ᵕ᷄﹏ᵕ᷅)
芸娘追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条帕子和一件小外衫,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翁主当心!地上有石子儿,别磕着膝盖!”
扶苏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手里端着一盏茶没喝,看着念念满地打滚的样子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他的腰间挂着念念前两天随手刻的一个丑萌木雕,刻的是一只小黑,四条腿粗细不一,脑袋比身子还大,丑得辨认不出是狼还是猪,但扶苏天天挂着,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念念,你追小黑不能跑直线,要往它转弯的方向截。”
“哥哥你说得轻巧巧!念念腿短嘛嘛!”
念念气呼呼地抬起一只小短腿在空气里蹬了两下,以此证明自己的腿确实很短。
扶苏:(ˊ̩̩ꈊˋ̩̩)
他放下茶盏,起身走过去,一把捞起念念架在自己脖子上。
“上来,哥哥帮你追。”
“冲冲冲!”
念念骑在扶苏脖子上,两只小手揪着扶苏的头发当缰绳,扶苏疼得龇牙咧嘴,但腿上不停,追着小黑绕了半个院子。
嬴政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
他的肩膀靠在门框上,两手负在身后,看着院子里这一幕,看了很久。
芸娘举着帕子在后面追,扶苏驮着念念在前面跑,念念骑在扶苏脖子上挥着小手指挥方向,小黑在最前面撒欢地窜,尾巴甩成了风车。
嬴政的脸上没有帝王接见群臣时的肃杀,没有批阅奏章时的冰冷。
他只是在看。
看一个他从前不曾拥有,甚至不敢奢望的东西。
院子里的笑声和喊声搅在一起,混着夕阳的橘光和歪脖子枣树上几片晃悠悠的叶子,落在他的眉眼间,把那些长年累月刻在脸上的硬线条一道一道地磨软。
念念骑在扶苏脖子上,手舞足蹈地追了半天,终于把小黑逼到了墙角,伸手揪住了小黑的尾巴。
“抓到了了!”
她得意地举起手,转头想跟芸娘炫耀,眼角余光扫到了院门口站着的那个人。
“父皇!”
她从扶苏脖子上滑下来,拔腿就往院门口跑,跑到一半脚底打了个滑,又差点摔倒,被扶苏眼疾手快地从后面捞住了衣领。
她踉踉跄跄地跑到嬴政跟前,伸手抱住了他的小腿。
“父皇什么时候来的呀呀?念念刚刚抓到小黑了!可厉害了了!”
嬴政弯腰把她捞起来,顺手掸了掸她头上沾的枣树叶。
“看到了。”
“父皇今天怎么这么早过来来?”
念念搂着嬴政的脖子,小脸蹭了蹭他的下巴,蹭完了退开一点,仰着头看他。
嬴政的脸在夕阳底下,棱角分明的五官被光线勾出了柔和的轮廓,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温度,藏得很深,但念念离得近,看得见。
“念念做了一百天的大秦人了。”
她的声音轻轻的,两个小揪揪在晚风里晃了一下。
嬴政没有说话,大拇指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念念低下头,两只小手绞着嬴政的衣领,小手指一根一根地扭着。
安静了五息。
然后她仰起头,大眼睛里映着一整片橘红色的天。
“陛下,念念可以……一直留在大秦吗?”
嬴政的手停了。
念念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枣树叶子落在地上的声响。
“念念没有爸爸妈妈妈。”
她的小手指攥紧了嬴政的衣领,指节用力得微微发白。
“但是在这里,有陛下,有扶苏哥哥,有蒙叔叔,有芸姨,有小黑黑。”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念念……不想离开开。”
扶苏站在几步外,手垂在身侧,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攥住了腰间那个丑萌木雕。
芸娘站在枣树下,帕子捂着嘴,眼眶红了一圈。
小黑从墙角跑过来,蹲在嬴政脚边,抬头看着念念,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
嬴政低头看着怀里这个三尺高的小团子。
她满头乱糟糟的碎发,脸上沾着灰,衣裳上蹭了草渍,两个小揪揪歪得一高一低,指甲缝里还嵌着炭笔灰。
脏兮兮的,小小的,却给了大秦造纸术,水泥路,曲辕犁,给了数不清的东西。
但此刻她什么都没提,只提了一件事。
留下来。
嬴政弯下腰,把嘴凑到她耳朵边上,用一种只有她听得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不会让你离开。”
念念的眼眶热了。
她用力把脸埋进嬴政的脖颈里,两只小手死死搂着他的脖子,小身子缩成了一个球。
嬴政直起身,一只手托着她,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朝院门外抬了抬下巴。
“来人。”
一名内侍从廊角快步走来,躬身候命。
嬴政的声音恢复了帝王该有的分量,每个字像铸铁浇模一般厚重。
“传旨,自即日起,苏念念为朕之义女,食邑千户。”
他顿了一拍。
怀里的小团子从他脖颈里抬起头来,两只眼睛红通通的,鼻尖也红通通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
嬴政看着她那张又哭又懵的小脸,嘴角的弧度终于藏不住了,像冰面下透出来的一线春水。
“封号,安国。”
念念:(ˊ̥̥̥̩ᵕˉ̥̥̥̩)
扶苏在几步外听完了整道旨意,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在袖口里搓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笑了。
笑得眼角都起了细纹,比方才追着小黑跑的时候笑得还真。
扶苏:(ˊ̥̥̩ˍˋ̥̥̩)
他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念念散掉的那个小揪揪。
“念念,以后就不是苏念念了。”
念念吸了吸鼻子,歪着脑袋看他。
“那念念叫什么什么?”
“安国翁主。”
扶苏的手搭在她小脑袋上,力道很轻。
“我妹妹。”
念念的鼻子又酸了,但她使劲憋着没掉眼泪,只是用袖子擦了擦鼻尖,然后把脸重新埋进了嬴政的脖颈里。
这一次她没有说话。
但她的小手攥着嬴政衣领的力道,比方才更紧了。
嬴政抱着她走进偏殿,走过院子里的歪脖子枣树,走过那排歪歪扭扭的小葱和蒜苗,走到殿内的矮榻前坐下。
念念窝在他怀里,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睡着了。
呼吸变得又轻又匀,小拳头还攥着他的衣领没松开。
嬴政坐在矮榻上,一手托着念念,一手搁在膝盖上。
窗外的夕阳已经落尽了,天色暗下来,芸娘轻手轻脚地点了灯,扶苏坐在门槛上,小黑趴在他脚边,整个偏殿安安静静的,只有念念轻轻的呼吸声。
嬴政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张小脸。
睡着了的念念,没有白天指挥工坊时的干练,也没有站在朝堂上画图时的老成。
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脸蛋软软的,睫毛弯弯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他的大拇指在扳指上碾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不是碾给朝政碾的。
是碾给自己碾的。
四十八岁了。
统一六国,南征百越,北击匈奴,修长城,建驿道,推郡县,收天下兵,车同轨,书同文。
做了这么多。
还是孤的。
但这一刻,怀里有一个小小的重量,压在他的手臂上。
不重。
但比江山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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