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册封义女的旨意,比水泥炸裂刀口的消息传得更快。
当晚就有人抄了旨意的全文在咸阳城里传,第二天天没亮,宫门口已经堆了十七道奏章,全是连夜赶写的。
蒙毅天不亮就被值守的小吏叫醒,搬着一摞竹简送进了御书房,脸色像是吞了一碗凉粥。
“陛下,今早收到的谏书,臣粗略分了分类。”
他把竹简摞在案上,伸出三根手指。
“反对的,十二道。观望的,三道。赞同的,两道。”
嬴政扫了一眼那摞竹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反对的都说了什么。”
“大同小异,核心就一条。”蒙毅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菜单。“来历不明,于礼不合。”
蒙毅:(ˊ⌒ˋ)
嬴政把茶盏搁下,没有碰那摞竹简。
“朝会照常。”
同一时刻,赵高的府邸里,灯已经亮了一整夜。
赵高坐在书案前,面前摆着三碟凉透了的点心和一盏见底的茶壶,修长的手指反复捻着一支笔杆,指甲掐进了掌心留下半月形的印子。
一个穿灰袍的幕僚站在他身后,低着头。
“大人,淳于越那边传了话过来,说他明日早朝会亲自进谏。”
赵高没有说话,笔杆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还有四位大臣也答应了联名。”灰袍幕僚凑近了半步。“大人是否要一起上书?”
赵高的嘴角勾了一下,笑意只到了唇线,没往上走。
“不。”
他把笔杆搁在案上,站起来,捋了捋衣袖。
“淳于越冲在前面就够了,何必沾这浑水。”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线缝隙,外面天还黑着,远处咸阳宫的方向隐约透出灯火。
“让他们去撞,撞赢了,那女娃失了靠山;撞输了,淳于越替我挡刀。”
赵高:(ˊ̥̥ ‸ ˊ̥̥)
他的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两下,转身走回书案。
“但记住,不管明天朝会结果如何,我们什么都没有做过。”
灰袍幕僚低头退出了书房。
赵高独自坐回案前,拿起一碟凉透的点心,掰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他的眼底,像一口枯井,什么都照不出来。
卯时,大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跟昨天推行曲辕犁的时候截然两样。
昨天是谈农事,大伙心里有底。
今天是谈帝王家事,还是这种开天辟地头一遭的家事,谁的心里都没谱。
嬴政落座,目光扫了一圈,没有开口。
沉默了三息。
前排左侧走出了一个白发老者,身形瘦削但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抱着笏板,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
淳于越。
“陛下,老臣有本要奏。”
嬴政的手搭在扶手上。
“说。”
淳于越朝前走了两步,笏板举到胸前,两眼直视前方,目光里有一股读了一辈子书攒下来的执拗。
“陛下册封苏氏女为义女,食邑千户,封号安国。臣以为,此举于礼不合。”
大殿里的呼吸声集体轻了半拍。
淳于越的声音没有停。
“古来帝王收养义子义女,须查明其族谱出身,考其三代门第,报宗正审核,再经太常议礼,方可入皇室玉牒。”
他的声调往上抬了一个台阶。
“此女来历不明,无父无母,无族谱可查,无故里可考。蒙恬将军将其带入宫城时,只知其流落荒野,除此之外一概不知。”
他吸了口气,抱着笏板的手收紧了两分。
“陛下,万一此女是六国余孽之后,被人有意安排入宫呢?万一此女身负他国使命,以奇技淫巧博取信任呢?臣并非诬陷此女,而是为陛下安危计,为社稷根本计。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另行甄别!”
他说完了,膝盖一弯,跪了下去,笏板举过头顶。
他身后,哗啦啦又跪下了四个人,异口同声。
“臣等附议!”
五个人跪成一排,笏板举得齐整,脊背绷得笔直。
蒙恬站在武将列里,两手攥成拳头,指节绷得发紧,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他想开口,但嬴政还没发话,他不能越过去。
李斯站在文官首位,两只手在袖子里搓了三遍,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目光在淳于越和嬴政之间来回跳。
嬴政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淳于越花白的发顶上,看了五息。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波澜不惊,像在问今天早膳吃了什么。
“还有谁反对?”
三个字落在大殿里,砸出了一圈无形的涟漪。
后排站着的官员们缩了缩脖子,目光四下乱飘,谁也不敢跟嬴政那道目光对上。
没有人再站出来。
赵高站在侧列靠后的位置,低眉顺眼,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恭顺弧度,像一截靠在墙角的枯木,毫不起眼。
气氛绷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候,大殿门口传来了一个声音。
不是推门声,是一串叮铃叮铃的铃铛响。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殿门。
殿门被推开了一条小缝,缝隙大概只有一尺宽,正好够一个三尺高的小人挤进来。
念念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鹅黄色小衣裙,是芸娘连夜赶制的,绣工比上一身精细了许多,小腰上束了一条嫩绿色的丝带,裙摆垂到脚面刚好露出两只圆头小布鞋。
两个小揪揪上各绑了一颗铜铃铛,走一步响一下,叮铃,叮铃,叮铃。
她迈着小短腿走进了大殿,脚步声和铃铛声在空旷的殿堂里一声一声地弹跳着,每一声都清脆得像水滴砸在玉盘上。
满朝文武僵在原地。
跪着的淳于越回过头,看见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念念走到大殿正中央,停住了。
她仰起脑袋,环顾了一圈。
左边一排官帽,右边一排官帽,正前方高处坐着嬴政,脚下跪着五个白发的,花发的,黑发的脑袋。
她的两只大眼睛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看得很认真。
然后她开口了。
“你们……在说念念坏话吗吗?”
念念:(ˊ_ˋ)
声音奶奶的,软软的,在整个大殿里转了一圈。
没有人答话。
念念转向淳于越,歪了歪脑袋,两个铃铛跟着叮铃一声响。
“爷爷,你刚才说念念可能是坏人人。”
淳于越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他面前蹲着一个三岁奶娃,头上顶着两颗铃铛,脸蛋圆鼓鼓的,鼻尖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粥渍。
这个形象跟“六国余孽”四个字之间的距离,大概隔了一整条银河。
念念伸出小手指,掰着数。
“可是念念给大秦做了纸纸。”
一根手指竖起来。
“做了水泥泥。”
第二根。
“做了犁犁。”
第三根。
“做了独轮车车。”
第四根。
“教百姓堆肥改土改水,让他们吃饱了饭饭。”
第五根小手指晃了晃,五根手指全部撑开了,在淳于越面前像一朵小肉花似的摊着。
“坏人……会做这些吗吗?”
淳于越:(ˊ⌓ˋ;)
他的嘴唇动了三下,喉结上下滚了一趟,一句话都没能接上来。
大殿里的空气拧成了一股绳。
蒙恬站在武将列里,嘴角往上提了一截,两只拳头终于松开了。
李斯的手在袖子里攥着袖口,眼珠子在念念和淳于越之间转了一圈,喉咙里已经开始酝酿下一句话了。
嬴政坐在龙椅上,大拇指在扳指上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站在大殿正中央的那个小小的身影,鹅黄色的衣裙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暖色,两颗铃铛在小揪揪上一闪一闪的。
三尺高。
一个人对着满朝文武。
不怕。
嬴政的手搭在扶手上,五指轻轻收拢,又松开。
念念还没有说完。
她的眼睛落在淳于越脸上,大大的,亮亮的,里面没有委屈,也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比这两样东西都重的东西。
认真。
她的小嘴唇动了动,下一句话已经到了舌尖上。
大殿里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爷爷,念念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来。”
她的声音轻了半个调,但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但念念知道,念念在做好事事。”
她仰起小脑袋,铃铛晃了一下。
“如果爷爷觉得念念的出身,比念念做的事情更重要重要。”
她歪了歪头,两只大眼睛里映着整个大殿的穹顶和梁柱。
“那爷爷告诉念念,什么样的出身,才配给大秦做好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