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静得像沉在了水底。
念念那句话落下来之后,没有一个人接腔,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
淳于越跪在地上,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喉结动了两回,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他面前站着一个三岁的奶娃子,鹅黄色小裙子上绣着歪歪扭扭的云纹,鼻尖上沾着早膳留下的粥渍,两个小揪揪上挂着铜铃铛,风一吹就叮铃叮铃地响。
这个形象,跟他方才声色俱厉说出的“六国余孽”四个字,搁在一起看,像把一颗圆滚滚的汤圆扔进了刀山火海里,怎么看怎么不搭。
念念歪着脑袋等了五息,没等到回答。
她也不急,踮着脚尖转了半圈身子,面朝站在文官首位的李斯。
“李大人大人。”
李斯的身子往前探了半寸,两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拢在身前,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翁主请讲。”
“念念刚才问爷爷的问题,爷爷答不上来来。”
念念用小手指指了指跪在地上的淳于越,语气天真得像在说今天早膳的粥咸了一点。
“李大人能回答吗吗?”
李斯的眼珠子转了一圈,嘴角往上拉了半分,但控制得极好,没让那个笑真正挂出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面朝满朝文武站定,袖子一甩,声音洪亮。
“翁主这个问题,臣不敢妄答,但臣可以给诸位同僚算一笔账。”
他伸出一根手指。
“造纸术,一张纸的成本不及一卷竹简的二十分之一,重量不及百分之一。少府估算过,若全面推行纸张替代竹简,三十六郡每年省下的竹简运输费用,折合粮食三十万石。”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水泥,坚比磐石,日产五十桶,秦直道铺设工期预计缩短两年。两年的工期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少征二十万人次的民夫徭役,意味着二十万户人家的田地不误农时。”
第三根手指竖起来。
“曲辕犁,犁地效率提升四成,农官实测,秋收增产可达三到五成。三十六郡推行,一年之内大秦粮仓至少充盈百万石。”
李斯:(ˊ̥̥̩⌓ˋ̥̥̩)
他的三根手指在空中顿了一拍,然后缓缓收回,目光扫过两列文武百官,声音压低了半个调,但每个字砸得比先前还重。
“以上,皆为一个三岁孩童入秦百日所做之事。”
他微微侧身,面朝跪在地上的淳于越和那四位附议的大臣,语气平平稳稳,客客气气,但话里带刺。
“臣斗胆请问诸位同僚,在座的哪一位,入朝百日之内,拿出过与此相当的功绩?”
大殿里鸦雀无声。
那四位跪着的大臣里,有一个额头上开始冒细汗了,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前面那块石砖,恨不得在砖上凿个洞钻进去。
蒙恬站在武将列里,两手抱在胸前,鼻孔里哼了一声,那个“哼”字里头装了十二分的得意和三分的嘲讽,加在一起刚好是一副“不服你咬我”的表情。
蒙恬:(ˊ∀ˋ)
淳于越的脸涨红了,又从红变白,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上来的颜色上。
他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一句话来。
“李丞相所言,老臣并不否认此女的功绩。但祖宗之法不可废,礼制根基不可动。纵有千般功劳,来历不明便是来历不明,此例一开,日后任何人凭借奇技之术便可入主皇室,长此以往……”
“爷爷爷爷。”
念念打断了他。
淳于越一噎,低头看她。
念念仰着小脑袋,两颗铃铛在小揪揪上晃了一下,叮铃一声脆响。
“爷爷说的是规矩矩,念念听懂了了。”
她点了点小脑袋,表情很认真。
“可是念念想问爷爷一个问题问题。”
“你……问。”
“规矩是人定的,对不对对?”
淳于越的眉头拧了一下。
“自然。”
“那定规矩的人,是不是要让规矩保护好人,拦住坏人人?”
淳于越沉默了一拍,点了下头。
念念伸出两只小手,左手举高,右手放低。
“现在爷爷的规矩说,出身不好的人,不管做了多少好事,都不能被认可可。”
她把左手放低,右手举高。
“那要是有个人,出身高高贵贵的,但什么好事都不做,爷爷的规矩也认可他吗吗?”
淳于越的嘴角抽了一下。
念念没给他喘气的机会,小短腿迈了一步,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爷爷的规矩,到底是在看人做了什么,还是只看人从哪里来来?”
念念:(ˊ_ˋ)
淳于越的笏板在手里晃了一下。
他读了一辈子书,辩了半辈子经,从来没被人问到过这个角度。
不是因为这个问题多刁钻,而是因为问这个问题的人只有三岁,声音像含着一颗糖,每句话的尾巴都带着叠词,偏偏每个字都踩在逻辑的正中央,一步都没偏。
后排有个年轻官员低着头,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把念念最后那句话默念了一遍,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
李斯站在一旁,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手指在袖口里头轻轻搓了两下,眼底的光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李斯:(ˉ̶̡̭̥ᗜˉ̶̡̭̥)
他没有再补刀。
不用补了。
一个三岁的奶娃,用两只小手的高低,把淳于越堵死在了死胡同里。
嬴政站了起来。
整个大殿的空气缩了一拍。
所有人的脊背同时绷直,跪着的人膝盖往前挪了半寸,站着的人下巴往下收了一截。
嬴政从龙椅上走下来,龙袍的下摆扫过台阶,发出沉沉的摩擦声。
他走到念念身边,停住了。
念念仰着小脑袋看他,铃铛在头顶轻轻晃了一下。
嬴政的目光从念念身上移开,扫过大殿两侧的文武百官,从第一个人的脸扫到最后一个人的脸,一个不落。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几万斤的重量,从穹顶压下来,压在每一个人的肩膀上。
“朕意已决。”
四个字,大殿里连回音都安静了。
“念念是朕的义女,此事无需再议。”
他顿了一拍,目光落回淳于越花白的头顶。
“若有人对此不满。”
他的语速慢了半拍,大拇指在扳指上碾了一圈。
“朕倒想看看,谁能拿出比她更大的功绩。”
满朝鸦雀无声。
跪着的五个人里,最先撑不住的是附议的那四位,一个接一个地把笏板放下来,额头触地,声音发颤。
“臣……知罪。”
淳于越是最后一个低下头的。
他的脊背弯了下去,笏板搁在膝盖前面,沉默了三息,闷闷地吐出两个字。
“臣……退。”
念念站在嬴政旁边,小手伸出去,拽住了嬴政的衣角。
嬴政低头看她。
念念的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掉眼泪,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仰着头看着他,小声说了两个字。
“谢谢父皇。”
嬴政:(ˉ̥̥̥̩ᵕˉ̥̥̥̩)
这是她第一次在朝堂上叫他父皇。
不是在偏殿里,不是在撒娇的时候,不是在只有家人听得到的地方。
是在满朝文武面前,在几十双眼睛底下,在一个三岁的孩子刚刚用自己的本事堵住了所有质疑之后。
嬴政的手抬起来,轻轻覆在她的小脑袋上。
手掌很大,几乎把她整个脑袋包住了,两个小揪揪从他指缝里支棱出来,铃铛贴着他的掌心,微微一颤。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在她头顶多停了三息。
蒙恬站在武将列里,喉结滚了一下,别过头看着大殿的柱子,使劲眨了两下眼。
殿外的晨光从大门缝隙里照进来,刚好落在念念的鹅黄色裙摆上,把那朵歪歪扭扭的绣花映得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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