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散了。
百官三三两两地从大殿里走出来,脚步声散在宫道上,有人低声交谈,有人闷头快走,还有人站在廊柱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大殿的方向,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赵高走在最后面。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腰弯着,脑袋微微低着,嘴角挂着那道恰到好处的弧线,像一截被人遗忘在墙角的旧帷幔,从旁边经过的人看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没人注意他。
他也不需要被人注意。
赵高:(ˉ̶̡̭̥‸ˉ̶̡̭̥)
出了宫门,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的那一刻,他脸上那道弧线收了个干净。
嘴角往下撤,颧骨上的肉绷紧了,眼底翻上来一层阴冷的灰色,像冬天水洼上结的薄冰,看着透亮,踩上去就碎。
他的右手垂在膝盖上,五根手指慢慢收拢,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留下五个半月形的白印子。
马车在咸阳城的街巷里走了半个时辰,停在一处不大不小的宅院门前。
院墙不高,门不宽,匾额上写着“赵府”两个字,漆色旧了,看着不显眼。
赵高进了书房,灰袍幕僚已经在里面等着了,身边还站着一个矮个子男人,穿着粗布短褐,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划到下巴的旧疤,一看就是吃过苦头的人。
灰袍幕僚迎上来,躬身行了半礼。
“大人,今日朝会的事,属下都听说了。”
赵高没接这话,走到书案后面坐下来,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放下,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动作慢条斯理的,像在泡一壶功夫茶。
“说说。”
灰袍幕僚看了矮个子男人一眼,清了清嗓子。
“嬴政亲封义女,食邑千户,封号安国。满朝文武无人再敢反对。淳于越那边已经缩回去了,那四个附议的更不用提,一个个跟踩了尾巴的耗子似的,恨不得把今天的事从脑袋里抠出来扔掉。”
赵高的手指在茶盏的边沿上绕了一圈,不急不慢。
“淳于越是个直脖子的人,撞了南墙知道疼,下次不敢了。”
他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家的闲事。
“不过也好,他今天把话撂出去了,撂完了没兜住,脸丢干净了,以后再想拿出身做文章,朝堂上没人跟。”
灰袍幕僚点了点头。
“那大人的意思是……”
赵高的手指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灰袍幕僚,目光里没有焦灼,没有恼怒,只有一种老练到骨子里的算计。
“我说过,不跟她正面碰。”
他的声音轻了半个调,像怕隔墙有耳。
“一个三岁的娃娃,身后站着嬴政,站着蒙恬,站着李斯,连那帮工坊里的老头子都恨不得给她磕头。正面碰她,是拿鸡蛋撞城墙。”
他把茶盏推到一边,十指交叉搁在案面上。
“但城墙再硬,也怕蛀虫。”
灰袍幕僚的眼皮跳了一下。
赵高偏过头,看向那个矮个子男人。
“你叫什么。”
矮个子男人往前走了一步,低着头,声音粗哑。
“回大人,小人叫阿胡。以前在渭水码头扛过包,在军营里做过伙夫,去年被裁了出来,灰袍先生收留的。”
“认识水泥工坊的人吗?”
“认得两个。以前在军营时一个灶上吃过饭的兄弟,现在被调去运输队推车了。”
赵高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
“好。你去找你那两个兄弟,不要急,慢慢接近。先喝酒,再叙旧,第三次见面的时候再提正事。”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布袋子,往案面上一搁,布袋口松着,里面露出暗黄色的金饼边沿。
“这些够你喝半年的酒。”
阿胡的眼珠子在金饼上定了两息,喉结滚了一下,伸手把布袋收进怀里,低着头退了两步。
赵高又转向灰袍幕僚。
“运输队是一枚,再安排一枚。”
“大人想放在哪里?”
赵高站起来,走到窗边,两手背在身后,看着院子里一棵半枯的石榴树。
“秦直道。”
他的声音轻得像树叶擦过地面。
“那条路,是那个丫头片子最看重的东西。水泥铺路,万世不朽,她说的,嬴政信了,满朝都信了。”
他转过身,嘴角勾了一下,但那个笑纹只停在嘴皮子上,没往上爬半分。
“可如果这条路出了问题呢?”
灰袍幕僚的瞳孔缩了一下。
赵高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一条线。
“路基,配比,养护,随便哪个环节出一点差错,一场大雨浇下来,路面开裂塌陷,到时候就不是一个村子的农户跪在城门口了。是修路的民夫,是运输队的兵,是蒙恬手底下的将官,一层一层往上追,追到最后追到谁?”
他收回手指,搁在身后。
“追到那个画图的小丫头头上。”
灰袍幕僚的后背渗出了一层薄汗。
“大人,这……万一被查出来……”
“查不出来。”
赵高的语气比案上的凉茶还凉。
“我要的不是砍断那条路,我要的是在路基里头掺一把沙子。沙子跟泥土混在一起,谁看得出来?等路铺好了,走上三个月五个月,雨季一来,那些掺了沙子的地方自己就会裂。”
他走回书案前坐下,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随手画了两个叉。
“到时候就是天灾,不是人祸。就算有人怀疑,也查无实据。而那个小丫头的信用,就跟那条裂开的路一样,再也补不回来。”
他把笔搁下,抬起头。
“秦直道那边,你去安排。不用多,两三个人足够,混进施工队里做民夫,干活的时候趁乱动手。记住,时间拉长,不要急,等路铺到第三段再动。太早了容易暴露。”
灰袍幕僚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低头抱拳。
“属下明白。”
赵高挥了挥手,灰袍幕僚带着阿胡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他一个人。
赵高靠在椅背上,两手搁在扶手上,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
窗外那棵半枯的石榴树上,一只麻雀落在枝头叫了两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赵高看着那根空荡荡的树枝,嘴唇动了一下。
“三岁。”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
“三岁就能让嬴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护犊子,三岁就能让李斯那条老狐狸替她摇旗呐喊。”
他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半月形的印子比方才更深。
“好得很,好得很。”
赵高:(ˊ̥̥‸ˊ̥̥)
他站起来,把案上那张画了两个叉的纸叠好,塞进了暗屉里,又从柜子里取出一碟新点心,坐下来,掰了一块,慢慢地嚼着。
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时那副温温吞吞的恭顺模样,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的右手掌心里,五个半月形的指甲印,已经渗出了细细的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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