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安国翁主的第三天，念念的日常排得满满当当。
芸娘拿了一根炭笔，在一张纸上替她列了作息表，从卯时到亥时，每一个时辰干什么写得清清楚楚。
念念看了一眼那张表，用小手指点了点最上面的一行。
“芸姨，卯时起床也太早了吧吧。”
“翁主以前比这还早呢，在工坊的时候天不亮就起了。”
“那是以前前。”
念念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两个歪掉的小揪揪。
“念念现在是翁主了嘛嘛，翁主要多睡一会儿儿。”
芸娘笑着把被子掀了一个角，一手捞出一只小脚丫，另一手把布鞋套上去。
“翁主再不起来，周博士就要在院子里等成石头人了。”
念念：（ˊ⌓ˋ）
她从被子里爬出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打着哈欠溜下矮榻，两只小短腿踩着布鞋啪嗒啪嗒地走到铜盆前洗了脸。
卯时三刻，偏殿正厅。
老周坐在一张矮桌前面，桌上摆着一摞竹简和三卷帛书，面前还放着一个自己削的木制地球仪，圆不圆扁不扁的，倒是一片真心。
老周今天不是来教木工的，他是来教地理的。
自从念念被封了翁主，嬴政专门给她配了两个教习。一个是老周，负责工技和地理；另一个是太学里的一位博士，负责文史和礼制。
不过太学博士教了三天就投降了。
因为念念上课的时候会提问，一提问就把博士问到角落里出不来。
比如博士讲“分封制”，念念问他“封了之后打起来怎么办”。博士说“不会打起来”，念念说“春秋战国不就打了几百年吗”。博士说“那是礼崩乐坏”，念念问“礼崩乐坏的原因是什么”。博士沉默了半柱香，第二天告了病假。
所以现在教地理和教历史的活儿，都归了老周。
老周教地理的方式很实在，摊开一张帛书上画的大秦地图，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指着讲。
“翁主你看，这是咸阳，这是陇西，这是上郡，过了上郡再往北就是长城了。”
念念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两只小手背上，盯着地图看了半晌。
“老周爷爷，这张图的比例不太对对。”
老周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了一拍。
“哪里不对？”
念念伸出小手指，点了点地图上“巴蜀”的位置。
“巴蜀画得太小了了。实际上巴蜀的面积比图上画的至少大三成。还有这里，陇西到巴蜀之间的山脉走向画反了，应该是从西北往东南方向延伸，图上画成了从北往南直着下来来。”
老周凑过来看了半天，脑袋上冒出三个问号。
老周：（ˊ⌒ˋ？？？）
“翁主怎么知道巴蜀的面积大三成？翁主去过巴蜀？”
“念念没去过过。”
念念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在桌上，两只小脚丫翘着晃悠。
“但念念知道道。”
她当然知道。
她前世是基建总工，中国地图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每一座山脉的走向，每一条河流的流域面积，她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但她不能解释为什么知道，只能在心里把前世的地理信息和眼前这张粗糙的大秦地图做比对。
她翻身起来，找了一张白纸，趴在地上开始画。
老周在旁边看着，只见念念的炭笔在纸上又快又稳，先画了一个大致的轮廓，然后在轮廓里头标注山脉、河流、平原的位置。
秦岭横亘东西，把天下分成南北两块。
长江从巴蜀一路往东，到了荆楚地界分出云梦泽。
黄河从陇西出来拐了个大弯，绕过上郡往东去。
她在几个特殊的位置画了小圆圈，用炭笔在旁边写了注释。
巴蜀盆地旁边写的是：“好种粮粮。”
陇西高原旁边写的是：“有铁有盐盐。”
南越丘陵旁边写的是：“缺路缺水水。”
东海沿岸旁边写的是：“能晒盐盐。”
老周看着那张图，嘴巴慢慢张开，合不上了。
这哪是一个三岁孩子画的地图，这是一幅比太学里那帮博士们画了十年还精确的山川舆图。
“翁主，你这些标注……”
“念念标的是大秦将来要做的事事。”
念念趴在地上，下巴搁在纸边沿，眼睛亮得像两颗铜铃铛。
“哪里有矿，哪里种粮，哪里修路，哪里挖渠，都得提前规划好好。不然到时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钱花了人累了事还没做成成。”
她用小手指把整张图上的圆圈连了起来，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这条线，是念念想的基建路线线。先把中间的咸阳和巴蜀连起来，粮食通道打通。再往北修到长城脚下，军需运输打通。然后往东修到东海，把盐运回来来。最后往南，修到南越去去。”
老周看着那条线，嘴唇哆嗦了两下。
老周：（ˊ̥̥̩ˍˋ̥̥̩）
他突然意识到，他面前这个趴在地上画图的三岁奶娃，脑袋里装着的东西，比大秦朝堂上所有人加在一起都多。
念念画完了图，翻身坐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炭灰，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
“老周爷爷，今天的课上到这里吧吧。念念还要去工坊看看看。”
“翁主慢走慢走。”
老周捧着那张地图，坐在原地发了半天呆。
午后，念念带着小黑溜达到了纸坊。
纸坊现在已经扩了一倍的规模，日产纸张从三百张涨到了五百张，但念念每次来都能挑出几个毛病。
今天她挑的毛病是晾纸架的间距不够。
“架子跟架子之间要隔两个手掌宽宽。”
她伸出自己的小手掌比了比，皱了皱眉。
“念念的手太小了了，按大人的手算。两个大人手掌宽，纸才能透气，干得快快。”
负责纸坊的管事连连点头，一边点头一边拿绳子量间距，量完了回头看念念，发现她已经蹲在角落里翻开了一个东西。
那是她随身带的一块竹简大小的薄木板，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和数字。
系统面板。
只有念念自己能看到上面的完整信息，别人看这块木板，只会觉得是小孩子的涂鸦玩具。
念念的小手指在面板上滑了两下，停在了一行字上面。
【可解锁技术：简易雕版印刷术】
【解锁条件：完成秦直道第一段水泥铺设（0/30里）】
【所需积分：80】
【当前积分：23】
念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两盏小灯笼。
念念：（ˊᗜˋ✧）
印刷术。
有了纸，如果再有印刷术，书本的生产速度将是手抄的几十倍。
现在大秦的纸已经能用了，但抄写还是靠人力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一个抄书匠一天能抄两千字，已经算快的了。
但雕版印刷一旦做出来，一块雕好的版子往纸上一压，一天能印几百张。
几百张。
念念咽了口唾沫，小手指在面板上那行字来回蹭了两遍。
但解锁条件是秦直道第一段铺设完成，目前进度是零。
念念把面板收好，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小脸上的笑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认真到有些较劲的表情。
“小黑，走走。”
小黑从纸坊门口的阴凉地里爬起来，晃了晃尾巴跟上。
念念迈着小短腿往偏殿方向走，走到半路遇上了扶苏。
扶苏从宫门口走过来，白衣上沾了一点墨渍，手里提着一盒从坊市买来的桂花糕，看见念念就笑了。
“念念，今天去工坊了？”
“去了去了。”
念念抬起小脸看他，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糕盒上，眼睛又亮了一个度。
“哥哥，那个是给念念的吗吗？”
扶苏蹲下来，打开糕盒，拿了一块桂花糕递到她嘴边。
“尝尝，新开的那家铺子做的，说是从楚地学的方子。”
念念张嘴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个松鼠，嚼了两下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好吃好吃！”
扶苏：（ˊ̩̩ꈊˋ̩̩）
他伸手帮她擦了擦嘴角的糕渣，笑得眼睛都眯了。
念念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
“哥哥，秦直道的事，要快快。”
扶苏的笑收了半分，手搭在她小脑袋上。
“怎么了？急着赶工期？”
“不是赶工期期。”
念念把桂花糕咽下去，用袖子抹了一把嘴，抬起头看着扶苏，黑亮亮的眼珠子里映着天边最后一点暖光。
“念念要解锁一个新东西东西。”
她的小手攥了攥，声音轻轻的但带着一股拧劲。
“有了它，念念就能让天底下所有人，都读得起书书。”
扶苏的手在她头顶停了两息，指尖微微收紧。
他没有追问那个“新东西”是什么。
他只是看着念念那张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小脸，看了很久，然后点了一下头。
“好。哥哥帮你。”
念念咧嘴冲他笑了一下，嘴角还挂着桂花糕的碎屑，两个小揪揪在晚风里晃了晃。
然后她转过身，面朝北边的方向看了一眼。
秦直道在那里。
三十里路，等着她去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