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北门外，天刚蒙蒙亮，地面上铺着一层灰白色的薄雾，远处的渭水在雾里隐隐透出一条暗银色的线。
一万名民夫已经在城外列队站好了。
队伍从北门口一直排到了三里外的土坡脚下，黑压压的一片，像一条蜿蜒的长蛇趴在地面上。
蒙恬骑在马上，铁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两手按着缰绳，目光从队伍的头扫到队伍的尾巴，粗犷的脸上挂着一种打仗前才有的兴奋。
“章邯，人数点清了没有。”
章邯站在蒙恬马下，手里捧着一叠竹简，声音紧绷得像刚拉好的弓弦。
“回将军，征调民夫一万零三百人，按翁主的要求分了二十个工段，每段五百人，各设工头一名，副手两名。工具已全部到位，水泥储量够铺五里路的。”
蒙恬点了下头，又扭头看了看身后。
身后是一辆小马车，车帘半掀着，露出一个圆脑袋和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
念念坐在马车里，面前的矮板上摆着一个巴掌大的沙盘模型，沙盘上用木签和石子标注了施工路线，从咸阳北门一路延伸到第一处军事据点，全长三十里，中间切成了六段，每段五里。
她的小手指在沙盘上从南往北划了一条线，然后抬起头，冲蒙恬眨了眨眼。
“蒙叔叔，可以开始了吗吗？”
蒙恬咧嘴一笑，从马上翻身跳下来，大步走到马车前，一把把念念捞了出来，架在自己肩膀上。
“走，蒙叔叔带你去看看你的工地。”
念念：（ˊᗜˋ）
念念骑在蒙恬肩膀上，两只小手揪着他的头盔带子，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那一万多号人，小脸上的表情从笑嘻嘻慢慢收成了正经模样。
“蒙叔叔，先去第一段段。”
蒙恬扛着她往队伍前头走，走到第一工段的工头面前停住了。
工头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膀大腰圆，脖子上的肉横着长，一脸的胡茬子。
他看了看蒙恬肩膀上那个三尺高的小团子，嘴角抽了一下，低头拱手。
“将军，这位就是……”
“安国翁主。”蒙恬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含糊的劲头。“施工的事，全听翁主的。翁主说往东挖你就往东挖，翁主说停工你就停工，听明白了没有。”
工头的嘴角又抽了一下，但他看了看蒙恬腰上那把刀，又看了看念念脑袋上那两颗小铃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末……小人明白。”
念念从蒙恬肩上探出半个身子，歪着脑袋打量了工头两息，然后伸出小手指指了指脚下的地面。
“叔叔，路基怎么打的，给念念说说说。”
工头愣了一拍，然后张嘴就来。
“回翁主的话，先把地面上的浮土刮掉一尺厚，露出下面的硬土层，然后铺上碎石，碎石上面再铺一层细沙，用石碾子碾平压实，最后才浇水泥。”
念念的小脑袋一边听一边点，点到“碎石”的时候停了。
“碎石用的是哪里的石头头？”
“渭水北岸的河滩石，运过来敲碎的。”
“碎成多大大？”
工头用两根手指比了个大小。
“大约这么大，跟核桃差不多。”
念念皱了皱小鼻子。
“太大了了。”
工头一愣。
念念举起自己的小拳头，在空气里比了比。
“要砸成蚕豆大小小。核桃大的碎石之间缝隙太大，压不紧实，上面浇了水泥也会架空空。蚕豆大的才能嵌得密密实实的，踩上去纹丝不动动。”
工头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干了二十年修路的活，从来没人跟他讲过碎石大小跟路面承重之间的关系。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五百个拎着锤子和筐的民夫，又看了看蒙恬肩上那个穿鹅黄色裙子的小丫头，喉结滚了一下。
“翁主……这个……”
“照念念说的做做。”念念的声音虽然软软的，但语气干脆得像用刀切的。“碎石全部重新砸碎，达不到蚕豆大小的不许铺铺。”
工头：（ˊ⌓ˋ；）
蒙恬在旁边看着，嘴角往上拉了一截，用气声对章邯说了一句。
“看见没有，这才叫监工。”
章邯：（ˉ̶̡̭̥ꈊˉ̶̡̭̥）
章邯面无波澜地点了下头，但握着竹简的手指搓了两下，把心里那点从武将角度冒出来的服气压了下去。
施工正式开始了。
一万多人在城北的旷野上铺开了架势，锤子声，喊号声，推车声，搅拌水泥的沙沙声，搅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
念念没有回马车上坐着。
她让蒙恬把她放在路边一块齐腰高的大石头上，沙盘搁在膝盖前面，两只小短腿在石头边沿晃悠，小黑趴在石头脚下打瞌睡，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上的蚂蚁。
每隔一刻钟左右，就有一个工头跑过来汇报进度。
“翁主，第二段的浮土层比预计的薄了三寸，下面是黏土层，要不要换方案？”
念念拿着小棍子在沙盘上点了点第二段的位置，想了两息。
“黏土层排水差差，直接铺碎石会存水，冬天一冻路面就鼓包包。在碎石下面先垫一层粗砂做排水层，粗砂层厚半尺半尺。”
工头领命跑了。
又过了一刻钟，另一个工头过来了。
“翁主，第四段的石碾子坏了一个轮子，备用碾子在后面的辎重队里，调过来要半天时间。”
“先用人力踩踩。”念念抬起小脚丫在空气里踩了两下做示范。“五十个人站成一排，从这头踩到那头，来回踩十遍，效果跟碾子差不多多。”
工头跑了。
第三个工头来汇报的时候，表情有点纠结。
“翁主，第一段的碎石全部重新砸过了，您要不要过去验收一下……”
他话没说完，念念已经从石头上溜了下来，拍了拍屁股，迈着小短腿往第一段跑。
小黑立刻从地上弹起来跟上，尾巴甩得像风车。
念念跑到第一段的路基前面，蹲下来，两只小手插进碎石堆里抓了一把，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蚕豆大小，棱角分明，颗粒均匀。
她又用脚踩了踩碎石层的表面，感受了一下脚底的硬度和回弹。
然后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石粉，仰着小脑袋冲工头笑了一下。
“合格格。”
工头整张脸都松了下来，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掉了两颗。
工头：（ˊ̥̥̥̩ᵕˉ̥̥̥̩）
就这么盯了三天。
第三天的午后，念念照例在各工段之间巡视。
走到第三段和第四段交接的地方时，她停住了。
她蹲下来，用小手指按了按路基的表面。
手指陷了进去。
念念的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
她站起来，往前走了三步，又蹲下来按了一下。
又陷了。
她的脸沉了。
“蒙叔叔。”
蒙恬正在后面跟章邯交代辎重调度的事，听到念念叫他，快步走过来。
“怎么了？”
念念指着脚下那段路基，小手指戳了戳地面，指尖陷进去留下一个明显的坑。
“这一段的路基没有压实实。”
蒙恬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个手指印，又用自己的拳头往地面上砸了一拳。
拳头砸下去，碎石散了一圈，底下露出的土层松松垮垮的，跟豆腐渣没什么两样。
蒙恬的脸色变了。
“停工。”
他站起来，声音里带着沙场上磨出来的杀气。
“第三段和第四段全部停工，所有人退后，把这段路基给我扒开检查。”
念念站在他脚边，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两个铃铛一动不动。
她的眼底有一层冰冷的光，那不是一个三岁孩子会有的眼神。
那是一个基建总工站在豆腐渣工程面前的眼神。
蒙恬低头看了她一眼，嗓子里的话卡了一拍。
念念抿着嘴唇，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
“蒙叔叔，念念要看看，这段路基底下，到底埋了什么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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