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基扒开了。
二十个民夫拿着铲子从两头往中间挖,挖了不到一刻钟,碎石层底下的东西就露了出来。
沙子。
不是念念要求垫在黏土层上方做排水用的粗砂,是黄河边上那种细得能从指缝里漏掉的河沙,大把大把地掺在碎石和夯土之间,从外面看碎石铺得整整齐齐,底下全是松的。
蒙恬蹲在扒开的路基坑边上,一把抓起一把沙子,在掌心里搓了搓,沙粒从他的指缝里簌簌地往下掉。
他的脸黑得能滴墨。
“这他娘的是谁干的。”
章邯已经带着人开始排查了。
他把第三段和第四段的工头和副手全部叫到了一起,一个一个地问话。
第三段的工头姓牛,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跪在地上磕头磕得砰砰响。
“将军,小人冤枉啊!小人这三天日日盯着,碎石都是照翁主的要求砸成蚕豆大小的,路基也是照规矩一层一层夯的,不知道哪来的沙子啊!”
章邯的目光像一把没开刃的刀,钝着刮过牛工头的脸。
“你盯着,那沙子是自己长出来的?”
牛工头的额头砸在地上,声音都发颤了。
“小人……小人也不知道……兴许是夜里有人动的手脚……”
章邯没有接这话,转向第四段的人。
第四段的副手里有一个新来的,名字叫赖七,矮个子,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到下巴的旧疤,说话时眼珠子总是在地上打转,不怎么敢看人。
章邯走到他面前,停住了。
“你叫什么。”
“回……回将军,小人赖七,半个月前从渭水码头调过来的。”
“谁调的你。”
“运输队的阿胡大哥推荐的,说工地上缺人手。”
章邯的眉头拧了一下。
阿胡。
这个名字他记得,是后来补进运输队的一个民夫头目,档案上写着以前在军营做过伙夫。
他正要继续问,身后传来了一个脚步声。
不是蒙恬的。
是一串叮铃叮铃的铃铛响。
念念走过来了。
她没有让蒙恬抱着,也没有骑在谁的肩膀上,是自己迈着小短腿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两个铃铛在小揪揪上一声一声地响,每一声都清清脆脆的,但在场所有人听着这个声音,后背上的汗毛齐齐竖了起来。
念念走到赖七面前,停住了。
她仰着脑袋看了赖七三息。
赖七的眼珠子往旁边飘了一下,又飘回来,额头上渗出了一层汗。
念念蹲了下来。
她的眼睛没有看赖七的脸,看的是他的脚。
赖七穿着一双粗布鞋,鞋底磨得不均匀,左脚的鞋底比右脚薄了一圈,说明这个人走路的习惯是左脚用力多,常年干力气活的人不会有这种走法。
但这不是让念念蹲下来看的原因。
让她蹲下来看的,是鞋底侧面沾着的一层粉末。
青灰色的,细腻的,跟工地上到处都是的黄土完全不一样。
念念伸出小手指,在赖七的鞋底边沿刮了一点粉末下来,放在掌心里捻了捻,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
她抬起头,看着章邯。
“章叔叔,他鞋底有青砖粉粉。”
章邯的眼皮跳了一下。
“青砖?”
“咸阳城里铺青砖地面的地方,只有官署和大户人家家。”念念站起来,把掌心里的粉末吹散了,小手在裙子上擦了两下。“码头上扛包的人,军营里烧饭的人,怎么会鞋底沾着青砖粉粉?”
赖七的脸一下子白了。
章邯:(ˊ⌒ˋ)
他没有废话,伸手一把揪住了赖七的后领子,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了起来。
“绑起来。”
两个士兵冲上来,用麻绳把赖七捆了个结实,押到了路边。
蒙恬站在扒开的路基旁边,看着念念走回来,低头看了看她小小的身影,嗓子里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
“念念,你觉得这件事背后是谁?”
念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走到那个被扒开的路基坑边上,蹲下来,用小手摸了摸坑壁上那些松散的沙土。
沙子从她的指缝里掉下去,一粒一粒的,落在坑底,没有声响。
她的小脸涨得通红。
不是害羞,不是累的。
是气的。
她站起来,转过身,面朝着那一万多号还在等消息的民夫,面朝着蒙恬,面朝着章邯,面朝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工头们。
她的小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眼眶里蓄着一汪水光,但一滴都没掉。
念念:(ˊ̥̥ˍˋ̥̥)
“这条路路。”
她的声音颤了一下,但咬着牙把颤抖压了下去,每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都带着一股拧巴的力道。
“是给百姓走的路路。”
她的呼吸重了一拍。
“是给士兵们运粮运兵的路路。”
她的小手背抹了一下眼角,抹得很快,快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要是铺了假路基,水泥浇上去,表面看着好好的,走个三五个月,一场大雨一泡一泡,路面就裂了,就塌了塌了。”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小脸仰起来,两颗铃铛在头顶叮铃一响。
“推车的民夫翻到沟里怎么办办?运粮的马车陷进坑里怎么办办?行军打仗的兵走到半路路断了怎么办办?”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用力抿住了。
“偷工减料修出来的路,害的是活生生的人人!”
她的小拳头在身侧砸了一下,砸在自己的裙摆上,声音不大,但工地上几千号人没一个敢吭声。
“念念不做坏路路!”
蒙恬站在她身后,两只拳头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他领兵打仗这么多年,在沙场上见过血流成河的场面,从来没皱过眉头。
但这一刻,他被一个三岁奶娃子站在烂路基前面那一声“不做坏路路”,给砸得嗓子眼发酸。
蒙恬:(ˊ̥̥̩ˍˋ̥̥̩)
他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跟念念平视。
“念念,蒙叔叔问你,这段路,你想怎么办。”
念念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的尾巴,但话说出来比铁还硬。
“凿掉掉。全部凿掉掉。从第三段到第四段,所有的路基全部扒光光,碎石重新筛,夯土重新打,一寸都不留留。”
“这么一来,工期至少延半个月。”
“半个月换一百年年。”念念抬起小脸看着蒙恬,眼睛红红的,但目光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子。“蒙叔叔,你选哪个哪个?”
蒙恬看了她三息,然后站起来,仰头大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里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痛快劲儿,震得路基坑里的碎石都跟着抖了两下。
“好。”他转过身,朝施工队吼了一嗓子,声音能从城北传到城南。“传我的令,第三段第四段全部凿毁返工!碎石重新筛!夯土重新打!所有人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他低头看了念念一眼,咧嘴笑了。
“安国翁主的路,谁敢再往里面掺沙子,老子亲手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碾子用。”
念念看着蒙恬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工地上走,铁甲在阳光底下闪得人眼疼,她攥了一天的小拳头终于松了开来。
但她的脸上没有笑。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被绑在路边的赖七,又看了看远处那条还没铺完的路。
她的小嘴唇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只有趴在她脚边的小黑能听见。
“制度制度。”
她的眼底闪过一道光。
“光靠盯着不够够。得有制度度。”
小黑的耳朵竖了一下,用鼻子拱了拱她的小手。
念念拍了拍小黑的脑袋,小短腿一蹬,迈开步子往偏殿方向走。
“走走,念念要写东西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