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刚过,偏殿里灯火通明。
念念趴在矮桌上,面前铺着三张白纸,手里攥着一根炭笔,笔尖在纸面上又快又稳地划着,写一行想一会儿,想完了再写一行。
芸娘端着一碗热牛乳站在旁边,弯着腰看了一眼纸上的字,一个都看不懂。
“翁主,先喝口奶吧,都写了一个时辰了。”
“等一下下。”念念头也不抬,小手腕翻得飞快,又写下了一行字。
蒙毅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支正经的毛笔,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竹简,随时准备把念念口述的内容誊抄成正式文书。
他已经等了半柱香了,念念一直在自己先打草稿,不让他动笔。
蒙毅:(ˊ⌒ˋ)
“翁主,要不您直接说,臣来写?”
“念念先理理清楚楚,不然说出来乱糟糟的,蒙叔叔抄起来也费劲劲。”
蒙毅的笔在竹简上方悬了又悬,只好放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又过了一刻钟,念念终于放下了炭笔,用两只小手把三张纸排成一排,从左到右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好了好了。蒙叔叔,念念开始说了,你记记。”
蒙毅立刻坐直身子,毛笔蘸墨,笔尖悬在竹简上方,屏住了呼吸。
念念从矮桌后面站起来,小手背在身后,两个歪掉的小揪揪在灯火下一晃一晃的,小脸上的表情严肃得跟朝堂上的三公九卿开会时没什么两样。
“第一条条。”
她的声音清清亮亮的,带着奶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每个字都掰碎了往外吐。
“人员审查审查。凡是参与施工的民夫和工匠,入场之前必须登记姓名,籍贯,三代家世家世。由章邯叔叔的安保队核实核实,查不清底细的不许进工地地。”
蒙毅的笔飞快地在竹简上走,一边写一边在心里把念念的口语翻译成公文措辞。
“第二条条。分段责任制责任制。每一段路都有一个工头和两个副手负责负责。路修好了之后,在路面上刻上负责人的名字名字。这段路出了任何问题,先找刻了名字的人问话话。”
蒙毅的笔顿了一拍,抬头看了念念一眼。
“翁主,这个刻名字的法子……”
“念念知道大秦的兵器上已经刻了造兵人的名字了了。”念念朝他点了点小脑袋。“念念就是把这个法子搬到修路上来来。兵器会杀人,路也会杀人人。兵器刻得名字,路凭什么不刻刻?”
蒙毅的嘴巴张了一下,攥着笔杆的手指紧了两分,然后低下头,继续抄。
蒙毅:(ˊ̥̥̥̩ᵕˉ̥̥̥̩)
“第三条条。竣工验收竣工验收。每修完一段,由念念或者念念指定的验收人去实地检查检查。路基厚度够不够,碎石粒度对不对,水泥配比有没有偷换换,全部一项一项地验,验不过的打回去重修重修。”
“第四条条。质量追溯追溯。路修好之后,每年雨季之后要复查一次一次。如果哪一段出了问题,查刻在路面上的名字,谁修的谁负责修补修补。要是查出来是故意偷工减料的的……”
念念的小手从背后伸出来,在面前的空气里比了一个“砍”的动作。
“按律处处。”
蒙毅抄完了最后一个字,把竹简放在桌上晾墨,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四条。
只有四条,但每一条都像一颗钉子,钉在了从开工到完工到日后维护的每一个环节上,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
他看着面前那个趴在矮桌上、下巴搁在小手背上、两只圆眼睛亮晶晶看着他的三岁奶娃,脊背上掠过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不是惊讶了,蒙毅跟在念念身边这一百多天,已经过了惊讶的阶段。
是一种透彻的,安心的,踏实的东西。
就好像站在一座刚浇好水泥的地基上,脚底板稳稳当当的,往哪个方向踩都不会塌。
芸娘趁着念念说完了,赶紧把热牛乳塞到她手里。
“翁主快喝,都凉了。”
念念捧着碗咕咚咕咚喝了三大口,嘴边沾了一圈白胡子,打了个小奶嗝。
念念:(ˊ̩̩ωˋ̩̩)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扶苏从廊道那头走过来,白衣上还沾着灰,他今天去了工地帮忙协调民夫轮班的事,这会儿才赶回来。
他走进殿里,看见念念趴在桌上打哈欠,桌上摊着三张写满字的草稿纸和一卷墨迹未干的竹简,蒙毅坐在旁边吹竹简上的墨。
“念念还没睡?”
“念念写了大事大事。”念念揉了揉眼睛,伸手把竹简递给扶苏。“哥哥你看看看。”
扶苏接过竹简,凑到灯下一行一行地看。
看到“分段责任制”的时候他的眉头挑了一下。
看到“质量追溯”的时候他的眉头挑得更高了。
看完之后他把竹简卷好,蹲下来跟念念平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笑里带着一丝辛酸,辛酸里又透着骄傲。
“念念,这份东西,明天要不要送给父皇看?”
“要的要的。”念念使劲点头,两颗铃铛叮叮地响。“念念要让父皇下旨旨,把这个制度推到全天下所有修路修房修桥的工程上去去。”
扶苏把竹简搁在桌上,伸手摸了摸她乱糟糟的小脑袋。
“我明天一早送进御书房。”
扶苏:(ˊ̥̥̩ꈊˋ̥̥̩)
他把念念从矮桌后面捞出来,塞进被窝里,帮她把歪掉的铃铛从揪揪上摘下来放在枕头边。
念念窝进被子里,两只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但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着。
“哥哥,路基的事……要查清楚楚……背后有人人……”
扶苏的手在她额头上停了一拍,指尖收紧了两分。
“我知道。”
念念的呼吸慢慢匀了下来,两只小手攥着被角,攥得松松的,不到半盏茶就睡着了。
扶苏站起来,看了蒙毅一眼。
蒙毅会意,跟他一起走出了偏殿,两人站在廊下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蒙毅,赖七那边审出东西了吗。”
蒙毅的脸色沉了下来。
“章邯审了半个时辰,赖七咬死了说是自己贪了赏钱才偷懒掺沙的,跟别人没关系。但章邯搜了他的随身包裹,里面有三块金饼,码头扛包的苦力,哪来的金饼?”
扶苏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上,半晌没说话。
“阿胡呢。”
“跑了。章邯去运输队找他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铺盖也收了,走得干干净净。”
扶苏的下颌线绷紧了一拍。
“线断了。”
“表面上断了。”蒙毅的声音更低了,嘴唇几乎不动。“但金饼上有铸痕,我已经拓了下来,明天送少府比对。咸阳城里能铸这种成色金饼的炉子,不超过十家。”
扶苏侧过头看了蒙毅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夜色里碰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扶苏收回视线,看着偏殿紧闭的窗户,窗纸上映着芸娘来回走动给念念掖被角的影子,小小的一团,窝在矮榻上,安安静静的。
他的手垂在身侧,五指慢慢收拢,把腰间那个丑萌的小黑木雕握在了掌心里。
“蒙毅,查归查,但这件事暂时不要惊动父皇。”
蒙毅的眉头跳了一下。
“殿下的意思是……”
“念念今天在工地上发了那么大的火,替所有人出了这口气,也替所有人堵住了这个窟窿。”扶苏的声音平平稳稳的,温和的外壳底下压着一层让蒙毅后脊发凉的东西。“但堵窟窿不够,得找到挖窟窿的手。”
他转过身,朝自己的寝殿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没有回头。
“那只手要是敢再伸出来,我亲自剁。”
蒙毅站在原地,看着扶苏的白衣消失在廊道尽头,喉结滚了一下。
蒙毅:(ˊ̥̥ˍˋ̥̥ )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卷念念口述的竹简,捏了捏,转身快步往自己的值房走。
金饼铸痕的事,今晚就得办。
与此同时,咸阳城某处不大不小的宅院里。
赵高坐在书案前,面前摆着一碟新点心,手里捻着一支笔杆,听灰袍幕僚汇报了今天工地上发生的全部事情。
阿胡撤了。
赖七被抓了。
路基被扒了。
三岁的小丫头站在工地上哭着喊着“不做坏路路”,然后连夜写了一份“施工质量管理条例”,据说明天一早就要送进御书房。
赵高的手指停在笔杆上,没有动。
灰袍幕僚低着头等了半天,试探着开口。
“大人,赖七那边会不会供出咱们……”
“供不出。”赵高的语气跟茶水一个温度。“阿胡跟他之间隔了两层关系,金饼是从外地钱庄兑的,查不到我头上。”
他把笔杆搁在案上,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抬头看着窗外那棵半枯的石榴树。
沉默了很久。
灰袍幕僚大气都不敢喘。
赵高开口了。
“物勒工名。”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咀嚼这四个字的味道。
“三岁的娃娃,不光会造东西,还会定规矩。”
他的指甲掐进了掌心,掐在昨天那五个半月形的旧痕上面,新伤叠着旧痕。
“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灰袍幕僚摇了摇头。
赵高把两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放在膝盖上,十个指甲印在灯火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赵高:(ˊ̥̥‸ˊ̥̥)
“我不怕她造出纸来,纸不过是写字的东西。我不怕她搅出水泥来,水泥不过是铺路的材料。我甚至不怕她改了犁,种地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把手指慢慢收拢,一根一根的,像在数什么。
“我怕的是制度。”
他抬起头,灯火在他的瞳孔里燃成两个小小的光点。
“东西造出来,能坏,能毁,能被人砸了烧了偷了。但制度定下来,刻进律法里,铺进每一条路每一座桥每一堵墙里面,就拔不掉了。那些工匠,那些民夫,那些地方上的小吏,从今往后做事都得照着她的规矩来。谁做了什么,名字刻在上面,一辈子跟着走。”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两手背在身后。
“这种东西比水泥还硬。”
灰袍幕僚的后脊上爬过一层寒意。
赵高沉默了三息,转过身来,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温温吞吞的笑。
“从今天起,不准再碰秦直道上的事,一根沙子都不许动。”
“那大人接下来……”
“等。”
赵高走回书案前坐下,掰了一块点心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小手段对付不了她。得等一个大的。”
他的牙齿磨着点心,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能建制度,我就等她的制度还罩不住的地方。她能堵窟窿,我就等一个她堵不住的口子。”
他咽下最后一口点心,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眼底那两点灯火的倒影,摇了一下,又稳住了。
“三岁的小丫头,总有长不大的时候。”
院子里,半枯的石榴树上,一只乌鸦落在枝头,叫了一声,声音又哑又沉,在夜色里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